“可是——”

“放学我来接你。”

许橙一脚踢开一个石子。

可恶可恶，林凡讨厌死了。他要是生在封建社会，一定是那种专制主义集权程度百分百的暴君，她要起义，要推翻这种邪恶的统治。

“你有意见？”林凡瞥她一眼。

“没有。”许橙说。

许橙默默叹气。寺庙里的老师父说，人有很多贪嗔痴，日常生活中一定要好好修行，把这些贪嗔痴都修掉，内心才会平静快乐。

许橙觉得，林凡这个人，她喜欢他的这整件事，就是她这辈子必需的修行。

他是她的贪嗔痴，她要把他忘掉。

但是就目前情况来看，邪恶势力太强大，短时间是忘不掉了。道阻且长，道阻且长。但也没关系，等熬过了这周，下周她就重新住校，不会再天天见他。

这个周末刚好放中秋假，外婆嘱咐林凡好几遍，一定要过来吃晚饭。

中秋早上，外婆让许橙给林凡发消息。

中午，让许橙给林凡打电话。

下午，让许橙问林凡，有没有过来啊？

许橙觉得林凡是个两面派，平时姿态凉凉的，但对外婆很乖很孝顺，典型的好外孙。自从第一次一起吃过饭，不仅说的话变多了，而且还说得很好听，总是哄得外婆心花怒放。

他对她说话可没这么好听。

不过，念头飘得远了，觉得外婆能喜欢林凡，这很好，最好能像喜欢周谨一那样……

林凡说他在路上，许橙跑到阳台，趴在窗户等他。终于捉住男生的身影，在一树刚泛黄的梧桐底下，他走得不疾不徐。

忽然，林凡抬头，也望见她。

许橙迅速缩回脑袋，红起脸。

外婆和林凡端菜，许橙拿碗和筷子。齐齐整整的三副碗筷，她突然鼻子一酸。

计划生育的年代，小孩子的世界窄，理所应当地默认，家庭就是三口之家，爸爸、妈妈和小孩。小时候，别的小朋友问许橙，你们家怎么只有你外婆呢？好奇怪，你爸爸妈妈呢？

“我爸爸妈妈在外地上班。”许橙面红耳赤，“等过年他们就回来了。”

“什么啊，你又不是留守儿童，住在农村的才叫留守儿童呢。”有个小女孩很伶俐，知道留守儿童这四个字，“你的爸爸妈妈怎么会去外地上班？我们这里不是城市吗？”

他们又说：“许橙我们不和你玩过家家了，你不会当爸爸妈妈。”

小许橙还不知道，城市的爸爸妈妈也可以去更大的城市上班的，北上广深，杭市并不是那么大那么繁华的城市。

她躲在柴间里哭，哭着想，我好想当留守儿童啊，这样至少每年过年还可以见到爸爸妈妈，还可以拉着爸爸妈妈的手出去，和别的小朋友说我们是一家人，慈爱的爸爸，温柔的妈妈，还有小小的她。

三副碗筷，这个小小的普通的难以达成的愿望，现在用一种很特别的方式实现了。

饭吃到一半，外婆放下筷子，看着许橙，严肃说：“橙子，我刚刚听凡凡说，你在寝室睡得不好啊，也不肯和老师反映。你们念书这么辛苦，睡觉怎么能睡得不好呢？”

许橙端着碗的手顿住，扭头看向林凡。他面色不改，平静地低头喝汤。

“别看你哥哥，要不是凡凡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外婆教训她。

许橙愤愤地低下头，一声也不吭，用沉默代表反抗。过节呢，他和外婆打她小报告？

外婆振振有词：“所以外婆想好了，橙子，你该通校。小雪她妈妈也说通校好，要是不好，凡凡怎么还通着呢？”

“橙子就是怕麻烦，其实一点也不麻烦。”林凡悠悠搭腔。

一唱一和，外婆继续说：“也就是上下学麻烦，但我们离学校这么近，你们骑车几分钟就到了，橙子你暑假和凡凡一起上下学，不是很开心的吗？早饭更是简单了，要么外婆给你们烧，要么楼下买点吃吃。”

许橙不说话。

她才不要天天和林凡一起上下学。

她不能和林凡天天见面的。

林凡淡淡笑：“通校还有学习上的好处。寝室规定了熄灯时间，到点一定要睡觉，没有多余的学习时间。橙子这么爱读书，还是在家住更好，晚上能用功到十二点。在寝室十点半就睡了，太早。”

许橙和外婆面面相觑。

许橙咬着唇瞪林凡。

“开玩笑的，喝汤。”林凡给她舀汤。

许橙还是不松口，外婆突然抹起眼睛，好不伤心：“橙子以后去读大学了，外婆还能见你几回呢？趁现在能多见见，你就在家住吧，多陪陪外婆。”

“外婆你别这么说。”许橙眼睛一下就湿了，“但是实在太麻烦哥哥了。”

“所以外婆想了个方法，凡凡你搬过来住，那就都方便了。你和橙子能一起上下学，外婆又能一起照顾你们。”老人家笑眯眯地看着外孙外孙女。

许橙和林凡双双抬了头。

许橙惊呆了。

林凡稍有讶色，但很快镇定。

“凡凡你一个人住，外婆都不放心，我和建华小静说一声，他们肯定同意。家里还有个空房间，凡凡你过来，外婆今天晚上就给你收拾好。橙子的房间在楼上，你们两个平常也不打扰，这不是很好吗？凡凡你觉得呢？”外婆的话说得可顺，是早就打好草稿的。

之前许橙有表哥借住读书的事，林凡听外婆说过，所以现在没太惊讶。毕竟他算她半个亲哥哥，可比什么表哥亲近多了。

加之，房子的布局巧妙。两层楼都有单独的卫生间，五楼晒衣服在阳台，楼上在天台，两个人的衣服都不会碰到一起，隐私性很好。

林凡凝神考虑了一秒钟。

完全可以。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许橙说不出话了。

住一起，那就意味着她要天天和他见面，而且还不是简单地见面，是住！一！起！

她什么时候才能不喜欢他啊？她如果更喜欢他了怎么办？万一因为这两年住一起她一辈子都喜欢他了呢？她以后又见不着他，那她怎么办呢？许橙都快哭了。

没关系没关系，林凡肯定不愿意和她们住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边界感可强了。

“如果妹妹觉得不方便，那就算了。我住得也不远，骑车过来不麻烦。”林凡说得轻轻的。这么懂事的样子，莫名捎着点儿委屈。

许橙懵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他他，他的意思是可以一起住？

她以为他会拒绝的。

啊？

外婆皱起眉，生气地看着许橙，觉得她太不懂事。许橙愣愣地看着外婆，又愣愣地看着林凡。林凡？

林凡，低头敛眉的林凡，淡淡的微微的忧伤。无论贪嗔痴与否，无论这时候心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作祟，这一瞬，许橙的心轰轰烈烈，烈火燎原，把所有思绪都烧了个干净。

她有一个一直深藏于心的盼望。

她盼望他能回到一个温暖幸福的地方，至少有一盏灯留给他的地方。

这一刻，所有的贪嗔痴都不重要了。

“哥，你搬过来住吧。”许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