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块头们吃了四十几元,本来,应该放至少六块钱在桌上。
『先生!你们的小费放少了!』芥儿高声喊着,快步追了出去。
我担心她有什么吃亏,也匆忙跟着过去。
一月天,鹅毛大雪正飘,芥儿来不及加外套,单薄的身躯,仰首站在比她高上三个头的彪形大汉面前。
『我们觉得妳的服务就够我们给妳这些钱。』男生态度是不庄重的,我怀疑他们喝了酒,或抽过大麻。
『先生,可能你忘记了,我替你们添过十一次水,加过四次汤匙叉子,你要多两份色拉酱,也是我去跟厨房额外要的。』芥儿依旧陪着笑脸,尽管肩膀被夹雪的风,吹得快塌。
『不给了,不给了,超出预算啦!』一个男生用极不悦耳的语音怪叫,几个人准备转身,拔腿就要跨步走去。
『先生!』芥儿跑去挡在他们面前,把两个手臂伸开,成个十字:『先生,你不能这样,百分之十五,大家都是这样的,拜托啦!』
或许那个气势,男生收敛了,不闹了,其中一个乖乖地掏了钞票,一个在离去前,居然还丢出一句:『快进去吧!妳的鼻子快冻掉啦!』
那一次,我一点忙都没有帮上。只是亲眼见证了一个体型荏弱的女孩,那样强韧地,在撼卫着自己那份十五趴的尊严。
以及,必须倚赖这十五趴,才能际续燃烧的,梦之追求。
各忙各的,天候逐渐暖了。
五月的星期天,我照例会在洗完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后,跑去家附近的华盛顿广场,看有钱人在蹓狗场里伺候他们有的华美有的怪形怪状的,各种昂贵的高级狗。
这里是整个格林威治村的菁华地带,一到周末,所有不同属性的表演,都会以街头艺人的面貌,来到这里亮相。从清唱声乐、即兴芭蕾,到抛掷火焰的杂耍,应有尽有。
我隔着篱笆,让好几只我钟爱的大狗,把我舔得满手唾沫。正想去绕场一周,给每个挥汗表演的人都捧捧人场,诚恳地拍一拍手。
却马上就注意到,芥儿,雕像般单脚立在一棵瓣已落尽的樱花树下。脸漆成奶油白,身上是那种自己手工缝的,哭泣小丑的服装。
她一动不动,那,是她的哑剧。
人群像无声的水族,鱼般地滑过,没有太多人在她的表演位置前面逗留。她摆在地上,让人给放小费的帽,还是空的。
我,悄悄跑去打了几个电话。
然后,也去换了一件比较有童稚色彩的上衣和短裤。静静地,走到芥儿面前,模仿她的姿势,也努力站成一个雕像。
几分钟以后,我的朋友和同学,陆续都来了。
他们演技精湛地假装互相不认识,有的也来站雕像,有的伫立凝神观赏,有的看完以后鼓了掌,有人当然就要负责丢铜板到帽子里去了。
我们这些人,自然让芥儿的位置左近热闹起来。假的没走,真的又来,帽子里的小费,也跟着更多了。
我正对面的芥儿,不发一语,澄澈得琉璃一般的蓝眸子,忽然用极慢的速度跟我眨了眨眼。
我没有她的功力,露齿笑了出来。不晓得是否让她听懂了,我在空气中的讯息,是:
我的芥儿。
对于妳的梦,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妳要加油,加油!
加油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