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衍机峰那一夜之后,某些东西确实不同了。
钟离辰安觉得自己可能是炼器炼得太多,把脑子里的某根弦给熔断了,不然怎么解释他现在这种诡异的状态?
看见“即墨寒冽”四个字,心跳会莫名其妙快两拍;远远瞥见武道峰弟子那玄色的服饰身影,会下意识想躲,可脚步又像被什么扯着似的,总忍不住往那边挪;晚上躺在天工峰硬邦邦的石床上,眼前晃来晃去的不是未完成的阵图,而是衍机峰顶浩瀚的星空,和星空下那人紧抿的唇、沉沉的眼,还有那句反复回响的“剑心所向,多了个你”。
“啊啊啊!烦死了!”他第无数次把脸埋进一堆用来缓冲的“软云棉”里,闷声哀嚎。手里的刻灵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一块半成品的护甲片,完全没了往日的专注。什么沉银导灵优化,什么复合阵盘节点校准,统统被那晚的星光和那句要命的话挤到了脑后。
他理不清。
不是朋友?那是什么?剑心所向……剑心所向到底是个什么向法?
他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心里像塞了一团被猫挠过的灵蚕丝,乱糟糟,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的痒意和悸动。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现在有点不好意思见即墨寒冽。不是讨厌,不是害怕,就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困惑、轻微尴尬和某种更深层忐忑的别扭。可偏偏,越是别扭,脑海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越是清晰,连带着那些一起从东洲到中洲、在无尽海上漂着的点点滴滴,都蒙上了一层新的、让他心慌意乱的光晕。
于是,钟离辰安开始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其笨拙又矛盾的“新日常”。
他会特意绕远路,从武道峰山脚下的那条石径去膳堂,美其名曰“观察不同峰的地脉灵力流动对食欲的影响”他想这事要是被凤倾知道肯定要翻白眼,但去的路上眼睛却总忍不住往演武场方向瞟。偶尔真的远远看见那抹玄色身影在挑战台上与人交锋,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也会立刻顿住脚步,藏在树后或石旁,屏住呼吸看上好一会儿,直到那身影离开,才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他会格外留意武道峰弟子来天工峰定制或修理兵器的需求,尤其是那些用剑的。每当有类似的委托,他总是处理得格外仔细,甚至会旁敲侧击地问几句“用剑者惯用何种力道”、“偏好何种剑气属性”之类看似专业、实则他自己都知道有点多余的问题。交还法器时,若是别的弟子来取,他会莫名松口气;若是……万一是本人来呢?这个念头让他既紧张又隐隐期待,虽然一次也没成真。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藏经峰。凤倾不止一次在专门收录炼器、阵法典籍的区域“偶遇”钟离辰安。这家伙抱着一堆《基础剑器养护》、《剑气与材料共鸣初探》之类的玉简,看得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
“太阳精金融合星纹钢,理论上能提升剑气,但淬火时若用寒潭水,是否会影响剑者本身的火属灵力适配性呢……”他抓着一卷《异质材料与灵力属性冲突论》,愁得直揪自己头发。
凤倾凑过去,凉凉地说:“哟,钟离大师这是要转行铸剑了?还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打架太菜,想从武器上找补?”
钟离辰安像是被踩了尾巴,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那堆玉简往身后藏,脸涨得通红:“胡、胡说什么!我这是……这是拓展知识面!触类旁通!对,触类旁通懂不懂!炼器师博览群书有什么奇怪的!”
凤倾看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忍着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傻子,自己都没发现,他找的那些书,多少都跟某个剑修沾点边。那份想靠近又别扭着不敢直接上前的劲儿,简直一目了然。
有一次,钟离辰安甚至在归藏峰的一处僻静回廊“偶遇”了正在与师长探讨阵法与天地气机关联的时音。时音依旧温和有礼,见他似乎对某些涉及灵力运转与器物结合的玄理感兴趣,便耐心多讲解了几句。钟离辰安听着,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总往武道峰的方向飘。时音何等敏锐,自然察觉,眸色微微深了深,但并未点破,只是讲解的声音更缓了些。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些天。
钟离辰安觉得自己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木偶,一边想挣脱那种莫名的窘迫,一边又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着,在能感知到即墨寒冽存在的一切边缘徘徊。
直到这天下午,天工峰发布了一个协助采集“地心炎晶”的任务。炎晶产于后山地火窟深处,是炼制某些火属法器和高级阵盘的重要材料,但采集环境炎热危险,常有火毒和地火喷发,通常需要战力较强的弟子协同护法。
钟离辰安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即墨寒冽。地火窟那种地方,对剑修而言既是考验也是淬炼的好去处,而且这理由多正当!为了炼器材料,需要武力护卫,找相识的、实力强的同门帮忙,合情合理!
他瞬间给自己找到了完美的“相处”借口,那点别扭和不好意思立刻被即将能“自然”见面的雀跃压了下去,虽然他坚决不承认那是雀跃。他兴冲冲地跑去找负责发布任务的执事弟子,指名希望邀请武道峰的“莫寒”师弟一同前往。
当传讯符化作流光飞向武道峰时,钟离辰安站在天工峰灼热的山风里,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朵,心里一半是计划通的得意,另一半,则是连自己都没完全弄明白的、隐隐的期待和紧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激动而微微出汗的手心,小声嘀咕:“这次……这次总不算奇怪了吧?纯公事,对,纯公事!”
至于心底那丝因为即将见面而悄然漾开的涟漪,他决定暂时不去深究。也许……也许多见几次,他就能想明白衍机峰上那句“剑心所向”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武道峰的石室内,气息凛冽如常。
即墨寒冽刚结束一轮内息搬运,睁开眼,便见一道微光在禁制外闪烁,是天工峰制式的传讯符。
他指尖轻点,禁制散去,符箓落入掌心,灵力激发后,钟离辰安那特有的、带着点不自觉飞扬语调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阿寒阿寒!天工峰有个采集地心炎晶的任务,后山地火窟你知道吧?那地方有点烫爪子,需要人搭把手护着点儿……呃,我是说,需要实力高强的道友协同护法!我觉得你特别合适!报酬好商量,主要是安全第一嘛!你要有空,明天辰时,天工峰事务堂门口见啊!”
传讯结束,那点灵光散去。
即墨寒冽握着已然失效的符箓,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属于天工峰的炼火纹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澜。
地心炎晶?护法?
他想起不久前凤倾那状似无意提起的、阿辰在藏经峰抱着剑器养护玉简啃的样子,又想起更早之前,自己在衍机峰说完那些话后,钟离辰安那张呆滞茫然、仿佛天工峰最复杂的阵盘在眼前炸开都未必能做出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