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在姚家永远低着头,于姚佳音眼里,像被风吹歪头的青竹,令人想扶一扶。
“我曾看见哥哥偷偷在大宅墙角处哭,没出声,肩膀一耸一耸,手捏成了拳头,握得死紧。”深夜,姚小姐两指夹着烟,曲起一腿坐在地上,卷发瀑布般披在腰背。
“所以你就变成坏女孩,让家人失望,好当你哥哥上位的垫脚石?”梁禾煜也是在那个时候学会分辨香烟好坏,叼着万宝路发音含糊地问。
“嗯。”姚佳音点头。那是一个十几岁女孩能想到的最佳牺牲方法,“我本来学习成绩很好,现在全荒废了。我想,如果他不开心,我学得再多再好,我也不会开心。”
他们俩坐在黑暗的房里,只有烟头红点明明灭灭。
一切都变得沉重起来。
不要笑两个少年郎装深沉,也不要不相信十多岁的爱,人遇上真爱的机率,在十五岁与在五十岁时是一样的。
就看当事人在那一刻醒悟没有,抑或,只是当时已惘然。
“现在回头看,当时的我,其实也并不真正明白A小姐的痛苦,但三观倒是有了改变,那些嬉笑怒骂的浪荡子,谁又知道他们曾发生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情。没有人生来就穷凶极恶,大抵心结使然吧。”
梁禾煜这番话在蔺丞傅脑海萦绕。
回本城的路上,他给贺梓辰打电话。对方接起时语调懒懒,“喂——?”
“你在哪里?”
贺梓辰破戒离开绵福寺,激怒了贺赫城,两父子吵了一大架,之后是陷入冰点的冷战。
贺梓辰不肯住在贺家物业里,跑去沈斯年的画室住,以上内容,八卦小报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有钱人家想让外人一探究竟时,自然有门路做到,不想让外人知道时,连只蚂蚁也休想爬进去。
“在你的公寓里。”未经主人允许登堂入室,也只有贺三少这么不拘小节,“啊……闷死了。你家真破!”
“……”
三少先是嫌弃沈斯年的画室文艺逼到极点,现在又嫌弃蔺丞傅的寓所太过简单,能闷出个鸟来。
“你再不回来我就让人重新装修这里!”沈斯年远在异国,即使威胁了也不能马上看见效果;但蔺丞傅正在B城逍遥快活,与自己的境况一对比,三少不爽到爆,连语气都凶神恶煞。
“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快点!”
“……”
蔺丞傅回到公寓时,三少翘着二郎腿,嘴里塞着棒棒糖,正起劲玩着游戏,音响效果好,游戏里的喧哇鬼叫回荡于整个房子。
佣人刚好端水果沙拉出来,“蔺先生……”未料真正主人回来,惊了一下。
蔺丞傅摆摆手,让对方退下。
见出气筒出现,三少心舒坦了,扔开手柄,大爷语气,“舍得回来了?”
蔺丞傅也不恼,在他旁边坐下,“即使不相信,这个也要带着。”说着,从外套内袋拿出一个红黄三角护身符,还有一只装护身符的孔雀蓝绣金丝飞龙绸袋,“装在袋子里面,就不怕别人看见了。”
“……”三少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东西,眸色变换了一轮,最后问,“你跑去绵福寺了?”
蔺丞傅点头,“寺里原来也出售护符袋,住持推荐我买这个。”
三少接过这两样小物品,“你可真是一条大水鱼。”
“求心安而已。”蔺丞傅看着三少将护符装进袋子里,说,“你不想回家就不回家,蔺氏还有其他物业,你不喜欢这里可以去别的看看。”
三少挑了挑眉,“怎么对我这么好?”此言偏颇。
三少心知,蔺丞傅对自己一向很好,但对方这么直白说出口,少见。
“……怕你旧患复发而已。”指了指三少的心。
贺梓辰小时候,父母离异,母亲远去他国,三少懵懂不知,以为跑去寺里求神拜佛妈妈就会回来。
结果,连续一个星期磕到头破流血都一无所获。
他在寺里哭起来,贺家佣人没办法,堵住他的嘴巴带他离开。
长大后,三少自然明白这些事情求神佛有个毛用,但那个时候,绝望是真真实实的。
他痛恨神佛,他痛恨神佛带来的所谓希望。
三少把头枕在蔺丞傅肩上,“丞傅,你对我真好。”手毛毛地往别人胸膛摸去,十足怪蜀黍做派。
“……”蔺丞傅皱眉,忍无可忍地拨开他的手,“好了。”
三少露出狐狸笑,“怎么?梁禾煜能摸,我就不能了?来来,说说,你们怎样啦?”
听闻“梁禾煜”三个字,蔺丞傅有话似要涌到嘴边,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任由内心被不知名的复杂情绪牵着走,最终唯轻轻叹息一声。
“我最近问起他前金主的事情,他说吧,我会隐隐生气,他不说或者说得不够详细吧,我又觉得难受,如鲠在喉。”
“……”三少看着蔺丞傅,自蔺丞傅认识梁禾煜以来,前者的情绪变化比自己认识他这几十年来还要多且还要明显。
而且梁禾煜还是拒绝的那一方,他拒绝了两次,蔺丞傅就追上去两次。
若仅仅是□□吸引,向来严肃自持的蔺先生怎会如此纠缠不清?再说,蔺丞傅开始变得柔和了,以往一些无法想象在他身上发生的举动,现在一一出现。
并非蔺丞傅冷酷无情,而是,也许,他之前还未遇到值得他为之变柔和的人。
若梁禾煜是那一个人,身为他的好友,自己该说些什么呢?
什么也说不了,既无法鼓励他,也不能残忍地叫他彻底放弃。
情爱,旁观者是理解不了的,非当局者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不可。
不要觉得用词血淋淋。
爱得有多深,就要用多深的杀伐来争取、来守护。
现在自己可以做的,不过是嬉皮笑脸,“丞傅,你这种情况我有三个字可以给你。”
“什么?”蔺丞傅转头看他。
“自虐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