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传来范壮成的声音:“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提醒你了吧?”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已没了刚才的吊儿郎当。
纪闻舟身形一顿。
“你也一样。”他回他。
***
对面有家小旅馆,招牌亮起俗气的红色灯光。
纪闻舟能感到自己的两只手还在微微颤抖着。
眼下他这状况,实在不适合跟家人见面。
他推门进了旅馆。
前台的工作人员见有人进来,抬头跟他打招呼:“您好,欢迎光临。”
“我要一间房。”
“标间还是大床间?”
“标间就好。”
“好的,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纪闻舟从皮夹里摸出身份证和钱,前台接过身份证,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住。
纪闻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他的指甲很脏,里面嵌着泥土,黑乎乎的。
纪闻舟眼皮一颤。
掩埋尸体后,他用纸巾擦过手,也拍掉了衣裤上沾到的泥巴和灰尘,可能是他当时太心慌意乱,光线又暗,疏忽了指甲里的泥。
前台人员识趣地挪开视线,盯着电脑屏幕,在键盘上打了几下字,又摁了两下鼠标。
“这是您的身份证和房卡。”
纪闻舟收下前台递过来的身份证和房卡,脸还是白着的,低垂着头没敢跟工作人员对视。
可能是他多心,总觉得对方似乎又朝他的手瞄了一眼。
纪闻舟进了房间,插上房卡,神情恍惚地瘫坐在床上。
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浴室洗澡。
水很热,纪闻舟拼命地搓,搓得身上直发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身上的罪恶一同清洗干净。
回到床前坐下时,人还有点缓不过来。
一早就起来赶火车,后来又发生了一大堆的事,身体和精神上都受到不小的折磨,人早就疲了累了,但就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闪过那些可怕的画面。
藏尸的地方真的没问题吗?
万一哪天被人发现了,会不会查到他的身上?
翻来覆去地想,明知想了也没用,但就是忍不住会去胡思乱想。
好容易来了一点朦朦胧胧的睡意,门外又响起动静。
纪闻舟被惊醒过来,屏息静听。
脚步声在朝这边靠近。
纪闻舟像是一只惊弓之鸟,掀被而起。
“咔”的一声,隔壁的房门被人关上,是住隔壁的房客。
纪闻舟长舒了一口气。
人还是很困,他想再躺回去睡一会儿,翻了好几个身都没丝毫的睡意,索性也不睡了,握着遥控器开始看电视,怕影响到别人休息,摁了闭音键。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部老剧,他目光呆滞地盯着电视屏幕,一点也没看进去。
窗户缝里渐渐透进来一丝微光。
天亮了。
纪闻舟又等了片刻,才下楼办理退房手续。
出了旅馆朝左边笔直走过去,过了两条街就是一个汽车站。
小镇的交通不大方便,车一天只开四班。
纪闻舟上车的时候离发车时间还早,车上还有不少座位空着,纪闻舟找了个倒数第二排的座位坐下。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车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天太冷,车窗是关着的,车厢里又闷又喧杂,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不大好闻的气味。
这样一个让人不适的环境,却让纪闻舟感到安心。
路不是很平坦,车子摇摇晃晃的,纪闻舟靠在车窗上睡了过去。
纪闻舟的母亲李淑萍昨晚就在等着儿子回来,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打电话过去又总是关机,这会儿见儿子终于回来了,心里又惊又喜。
到底是自己一把养大的孩子,她一眼就瞧出他的神色不大对头。
“闻舟,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纪闻舟被问得心烦意乱,又不能真的跟母亲说实话,只好拿话敷衍她:“没什么,就前些日子一直在公司里忙着加班,没怎么休息好,人有点累。”
“时间还早呢,快回你屋里歇息歇息。”
纪闻舟回了自己屋里,关上房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勉强睡了个囫囵觉,醒来时,已是中午10点多了。
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李淑萍知道他起来了,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在洗衣服,看你裤子口袋里有这个。”
纪闻舟接过名片,盯着上的名字,脸色唰得一下白了。
是昨天他上车后范壮成给他的名片。
李淑萍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瞧出他面色不对,问他:“怎么了?”
纪闻舟把名片捏在手心里:“没事。”
见他脸色不大好看,李淑萍知道他报喜不报忧的脾气,下意识地以为名片上的人是公司里某个的客户或是上司。
“是难缠的客户吗?还是同事?”
“不是客户。”纪闻舟勉强地笑了笑,“就是工作上总有意见不同的时候,有时候难免会有分歧。”
李淑萍怕他听了心烦,索性也不敢再问了。
她有心把话题扯开,跟纪闻舟又谈起今年过年他堂哥会带着女朋友回来,算是男方的长辈第一次见未来儿媳妇。
纪闻舟对别人家的事其实并不是很在意,不过脸色总算是好转了不少。
“闻舟,你路上是不是路不大好走,怎么裤脚上蹭了那么多的泥?”
纪闻舟脸色登时又是一变。
“妈,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吧。”
李淑萍扭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都这么晚了,瞧我这脑子!”
趁着她在厨房里做饭的工夫,纪闻舟捏着名片去了卫生间。
把名片撕成碎片,丢入马桶里用水冲走。
打开水龙头,把用冷水洗了把脸。
脸上冰冰凉的,人一下子清醒许多。
名片撕了,他以后都不会跟范壮成再有什么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