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梦的话，她怎么可以这么清晰地看到裴煜的眉眼。

他蹙眉的样子看起来那么忧伤，一点也没有发现有人在他身前。这一定是梦吧，原来睡着了才会见到他吗？她静悄悄走过去，鬼使神差一般在虚空中伸出手。

“禾儿。”那人轻轻出声，似乎是发现了她。

她心中一颤，本能地想要收回手，可下一刻她的手被人笼住，温凉的触感随之侵袭而来。这是师父的手指，只有他的身上同时会有骄阳和风雪两种温度。

“禾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执起她的手指，眼中露出担忧的神色：“谁把你打伤了？”

岁禾抽出手指，陌生的触碰让她觉得难为情，何况……是这么近距离与他接触。

可是很快，抽出的手指让她呆住，肉嘟嘟脏兮兮的——这分明是一双孩童的手！

怎么回事？视线迅速下移，整个身体都变小，身上衣衫破损，血迹斑驳，她不仅变小了，还与人在方才有一番争斗。

“是郭恒宇那伙人欺负你了吗？”

裴煜站起身，高大的身形立时将她笼住，随后一只手拢住她的脑袋，她被带进一个结实的怀抱中。

薄薄的布料，他身上月光草的香味立时将她包围。岁禾很想抗拒，可是根本无法挣脱，她的意识飘到了上空，轻盈像一缕魂魄，而她的身体变成小孩的摸样，她飘在上空，眼睁睁看着幼年的自己抱着眼前的男子。

就像幼时无数次被欺负后做的那样，毫不犹豫扑进他的怀抱，仿佛那里还是唯一的归宿。她看着“自己” 吸了吸鼻子，眼里闪着泪花，扁了扁嘴，无比依赖却又恋恋不舍地推开他。

“我才不会被欺负呢！这次我痛扁了他们一顿，他们才不会再骂我是捡来的野孩子了。”她作出一个张牙舞爪的表情，牵扯到嘴角的伤，龇牙咧嘴地，随后闭上嘴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

“你呀……”头顶传来一阵无奈的叹息。

随后那人将她抱得更紧，她听到那人的宠溺的声音响起：“明日我就唤戒律长老来好不好……敢打伤宫主之徒，这伙孩子也太无法无天了。”

无法无天……那时的他就是这样宠着自己的吧。

岁禾看着“自己”一步步沉溺在那个声音里，看着那个人教“自己”写字，教自己画画，教自己剑课。寒来暑往，春去秋来，她看着自己一点点长高，看着自己一步步沉溺在那人的温柔里。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不，这不是梦。赶快醒来……

岁禾赶紧凝聚神识，一缕金光从她额前飘出，开始冲击周围，可这缕光芒如此微弱，不管她怎么冲击周围，总有一堵无形的屏障，将金光反击回来。

有谁给这里下了禁制。这里时间流失很慢，有人想将她困在时间空间里，有这种空间能力的，必定在元婴期。前世她遇到过比这更厉害的时空术法，每一次都能成功挣脱，这一次……

蜂妖的毒素和幻术皆是妖兽里较为出众的。若是被蜂妖的幻境困住，辅以妖毒，以她金丹修为，能不能挣脱，可就难说了。

也不知道外面的师兄弟们如今是什么情形，她被困在时空幻境里，那些人必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岁禾看着自己飘在半空，只能用意识不断去撞击四周结界，每次撞击一次，这片空间都划过彩色虹光，滋滋划过眼前，随着撞击，眼前的场景也迅速在转换。

年幼的自己已经长大，眼前是婷婷玉立的自己，她看着自己又穿上了那件冰佶花绣的彩蝶衣，那是十五岁生辰那日，裴煜差人送给自己的生辰礼物。

“好看吗？”

她看着自己满心欢喜地转着圈，问着面前的男子。从她这个角度，根本看不清面前男子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高高的背影。

“禾儿穿的当然是最美的……”

是最美的……岁禾心中被什么猛地一掷，他在撒谎，他在骗自己。当年的自己就是被他的这些话语蒙蔽了吧。

即使看不到他的正脸，她也能感受到他声音里的冷淡，那是下了最后决心的决绝。可惜那时的自己一心沉浸在自己卑劣的欢喜中，根本听不出他声音里的冷漠。

快点醒来啊……岁禾在半空中开始施法，若不醒来，很快就会来到那个雨夜了，

她看到地上的“自己”身上已经开始冒起了丝丝黑气，每次画面转换，那黑气就会愈盛，若是黑气笼罩全身，她可能会永远迷失在这片空间里，再也出不去。

而现实里的她，也会随即灵体消亡。这正是时空术法操纵者的阴谋之处。

醒来吧……岁禾在空中挽出一个剑花，朝周围结界劈去。可无论她怎么劈，这个时空里的故事还在继续。

下雨了。

暴雨。虚华殿的上空惊雷滚滚，狂风将虚华殿的殿门吹得砰砰直响。她看见少女的自己一身红衣独身立于殿外的雨瀑中，声音凄凉。

“师父，你为什么不见我？我做错了什么？”

闪电将自己半边脸照亮，年少的自己即使被大雨浇透，仍沉浸在往日温情中，带着最后一丝执着，一遍遍在虚华殿外徘徊问询。

“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答案的。那个人的离开无声无息，就像每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四周静悄悄的，同样是毫无人声，没有安慰，没有回声。

岁禾看着年少的自己脸上闪过诸多表情，由一开始的不解、疑惑、难以置信，到生气、狂妄、歇斯底里，最终偃旗息鼓，在雨帘里，她看着那个“自己”一点点委顿下去……

像是一朵花枯萎凋零在雨夜里……

黑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而来，拉扯着雨夜里这副身体，她看着这具年少的躯体，放弃了挣扎，只剩空洞的眼睛，不甘地，始终望向虚华殿的殿门……那里的门正在关闭……

不能让门阖上。随着地上的自己越来越虚弱，飘在半空的自己灵体也越来越枯竭，岁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变弱。她快被吞噬殆尽了……

恐慌、愤怒、委屈……诸多念头涌上脑海，不甘心啊！有什么从胸腔里要冒出来了……

“金翅火羽！”唰一声，无数片金光从半空中炸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四周，“砰砰砰”，哗然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闪电被击碎，黑夜被划破，雨帘被切断，而那双少女的眼瞳，被奇异的景象惊住，竟奇迹般地停止住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