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仿佛开了数道小小的天窗,雨水连成细密的水帘,在梁下交织成一片闪烁的湿痕,地面已积蓄起几处小小的水洼。
李寻欢的目光从梁上那个湿透的、略显僵硬的背影,移到地上狼狈的水渍,最后落回灼华脸上。
他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清晰的错愕。
“啊……”李寻欢望着这俨然化身‘水帘洞’的房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失笑的喟叹,“这雨真是……豪迈。”
结果便是,三个人的房间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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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幸免于难的,只剩下还算结实的正堂。
地方并不宽敞,泥土地面中央勉强铺开了两副尚算干燥的铺盖,中间仅隔了不足两尺的距离。
灼华自然独占了靠里的一副。
风雨声被厚实的土墙隔绝在外,只剩下雨滴敲打在屋檐上的沉闷余响。
疲惫与凉意终于漫上来,原本因嘈杂而了无睡意的人儿,蜷在带着尘土与干草气息的被褥里,意识渐渐模糊。
然而,到了后半夜。
先是一阵阵发冷,寒意如同细针,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紧接着,又变成燥热,等灼华浑浑噩噩地意识到自己大约是病了时,高热已经席卷而来,整个人像是裹入一片混沌的云絮里。
她迷迷糊糊地掀了被子,发出一声难受的嘤咛,本就睡得极浅的两个男人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林姑娘?”是李寻欢压低的声音。
她隐约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试图睁眼,却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
一只略显粗糙的手很快探过来,轻轻触了触她的额角,随即才念念不舍地收回。
“......果然还是受凉了。”听起来像是阿飞。
他的语气里含着一丝了然与不易察觉的懊恼,大约是责怪自己之前的思虑不周。
两人交谈了几句,灼华迷迷糊糊听到“药”字,残存的意识让她挣扎起来,本能地抗拒:“唔……不……”
她不想喝药!
——这情形实在有些讽刺。
谁能想到?
浑身湿透,还曾冒雨折腾屋顶的阿飞身强体健也就罢了,平时咳嗽不断,一副旧疾缠身的李探花同样安然无恙。
偏偏是干燥温暖、连地铺都没让她亲自动手的灼华,倒在了这场风寒里。
她实在是冤得很!
混沌中,她被人小心地扶坐起来,后背随即贴上一个稳当而温热的依靠。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便抵到了唇边。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依稀看到一只修长的手稳持着汤匙,匙中是深褐色、微微晃动的液体。
灼华:??
抗拒的话刚到嘴边,一股混合着甜腻与辛辣的熟悉气息,却先一步钻入了鼻尖。
咦?怎么闻起来甜丝丝的?
于是她乖乖张开嘴,任由那温热的液体流入喉中。
啊,果然是姜汤。
喝了姜汤,再被人扶着躺下,可没过多久,刚眯了一小会儿,那初时被驱散的寒意仿佛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冷……”她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可怜巴巴地拽着被角,“好冷。”
仿佛受了天大的罪过,听起来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然后,她便感觉到身侧的铺盖微微掀开一条缝,一个带着惊人热度的身体钻了进来。随即,她被轻轻揽入了一个宽阔滚烫的怀抱。
那热度坚实而恒久,驱散了周遭无孔不入的寒意。
灼华在迷糊中下意识地往那热源深处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终于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浓稠的黑暗里无声睁开了眼。
李寻欢保持着仰躺的姿势,他几乎一夜未眠。
不远处,那一对相拥而眠的身影,在这寂静而紧促的空间里,存在感惊人得几乎叫人窒息。
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每一次清浅却交织的呼吸,都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牵动着某根紧绷的神经。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到不久前——当少女在昏沉中瑟缩着喊冷时,阿飞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手臂一伸,便将那瑟瑟发抖的身躯稳稳揽入了自己怀中。
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坦率。
李寻欢的喉头微微发痒。
老实说——那一瞬,他是想要出声阻止的。
为了那猝然袭上心头的、陌生而尖锐的刺痛……那是嫉妒吗?
亦或是为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关于礼教与分寸的陈旧信条?
那套他早已看透其虚妄、却依旧束缚着他的无形枷锁?
他不愿、也不敢深究。
‘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这个念头近乎蛮横地撞进他的脑海。
恨不得取而代之的执念也只维持了很短的片刻,很快又变成——
‘换做是我……大抵是没有主动伸出手的勇气的。’
他会权衡,会顾忌,会思虑万千。
他猛然间意识到——
原来,剥开那些浮名与虚誉,褪去‘小李飞刀’与‘探花郎’的风流外壳,他骨子里,仍是个懦夫。
李寻欢静静地望着头顶被黑暗吞噬的房梁,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