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抿住唇,强压下几乎要溢出的笑意,几步追上前,十分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宫九垂在身侧的手。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暖而干燥,稳稳地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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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从未想过,会这么快再次遇见西门吹雪。
本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她不过是信步出门,刚好在街上瞧见了新出炉的糕点。
“老板,给我来两块桂花糕。”
“好嘞!……姑娘您慢走。”
灼华拎着油纸包,身后长街熙攘,人声鼎沸,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可这份寻常,在她拐过街角,瞥见那座悬挂着素白灯笼的宅邸时,骤然破碎。
分明还是盛夏时节,那宅院周遭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晚秋的寒意,连风穿过灵堂扬起的白幔,都带着一种萧瑟的凄冷。
停放在灵堂中央的紫楠木的棺椁厚重而坚固,无声宣告着死亡的重量。
然而,人既已死。
无论躺在何等贵重的棺木里,又有什么分别呢?
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光影摇曳,将灵堂内映照得一片阴森凄凉。
一个中年男人如同一尊石像,静静地伫立在灵位前,已不知站了多久。
他腰杆挺得笔直,钢针般的须发漆黑中几乎难见灰白,唯有脸上那一道道深刻如刀凿的皱纹,昭示着他已不再年轻。
此刻,这张向来严肃沉毅的脸上,清晰地镌刻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凉与悲伤。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自他身后的长廊传来。
中年男人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已骤然握紧了剑柄。
灼华甚至能远远地看见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显然,他胸中并不像面上表现得那般平静。
不过眨眼间。
一道白影,便自长廊的阴影中缓缓步入庭院的天光下。
是西门吹雪!
一袭素白的衣衫不染纤尘,面容上是万古不化的冰雪,背后那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杀意与寂寞。
中年男人瞳孔骤缩,缓缓吐出四个字:“你就是西门吹雪?”
随即,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濒死雄狮的怒吼,饱含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与愤怒:“就是你杀了少英?!”
灼华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独孤一鹤的手紧紧握着剑柄,只觉得自己的手比那冷硬的剑柄更冷。
岂止是手,连他的心也一同沉入了冰窖。
显赫的声名,崇高的地位,如今即便他肯付出所有,也换不回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生命了。
而今天,或许连他自己的性命,也要一同留下了。
*
这并非灼华第一次目睹西门吹雪出剑。
可先前的对手,与眼前的独孤一鹤相比,实在差距悬殊。
这位峨眉掌门本就功力深厚如渊,更是能自创“刀剑双杀“这等剑招的武学宗师,堪称天下寥寥的绝顶高手。
然而,即便是他,在西门吹雪那柄乌鞘长剑前,竟也未能撑过太久。
剑光如惊鸿掠影,又似白雪映月,清冷、迅疾、了无痕迹。
待灼华回过神,胜负已分。
这等剑法,已非“高超“足以形容,近乎于道,令人心神俱震。
灼华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她向来对武学并无太大执着,可此刻,胸腔里却有什么在灼灼燃烧,一股难以抑制的争胜之心蓬勃而生,纯粹是被那绝世风采所激。
眼见西门吹雪转身欲走,她几乎未加思索,身形一展便拦在了那道白衣之前。
“我也有剑,“她仰起头,目光灼灼,“我们来比一比。“
西门吹雪早已察觉到旁观的灼华,并不愿多加理会,却未料到她竟会主动邀战。
他的视线掠过她手中的长剑,在剑柄上那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与冰冷兵器格格不入的可爱玩偶挂坠上一顿,随即移开。
“我不和女人比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灼华霎时瞪圆了眼睛。
这是什么理由?
一股无名火起,她也顾不得实力悬殊,娇叱一声:“你看不起女人?”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如电光石火般直刺而去。
西门吹雪眉头微蹙,身形未动,只手腕轻转。
他甚至未曾真正拔剑出鞘,连鞘的长剑随意几点、一拨,便将她那看似凌厉的攻势尽数化解。
不过三两招间,灼华的剑尖已被稳稳压住,再难寸进。
实力的鸿沟,清晰得令人沮丧。
灼华倒是并未气恼,反而干脆利落地还剑入鞘,脸上飞起一抹赧然。
她想过自己会输,却没想到输得如此之快!
她眼珠灵动一转,忽然将一直拎在手中的油纸包塞进西门吹雪手里——那是她方才买的桂花糕。
“西门公子剑法通神,我认输啦……”她粲然一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讪笑,“这个就当是赔礼,再见!”
说罢,不待对方反应,她便如一只轻灵的燕子,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长街尽头。
西门吹雪立于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尚带余温的油纸包,那印着“合芳斋“字样的包装分外眼熟。
他淡漠的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