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微微颔示意知道了,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药气混合着桃花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床榻上,那女子依旧昏迷着,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唇上毫无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显然正受着病痛和高热的折磨。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病中,她那精致的五官依旧透着一种脆弱的、惊心动魄的美。
他缓步走近,并未立刻号脉,只是静静地站在床前,清冷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麻烦,果然是麻烦。
他心中再次确认,但那伸出去准备探脉的手指,却终究没有收回。
“唉——就当为蓉儿积德了。”
想他黄药师一生纵横天下,行事但凭己心,何曾在意过世俗眼光、天道人伦?
而如今,唯一能让他这颗冷硬如铁的心肠真正挂念、视若性命珍宝的,也就只有他那古灵精怪、承欢膝下的爱女黄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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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生病了?
灼华躺在松软的床榻上,意识如同被困在浓雾深处,无法真正醒来。
胸口更是像被塞进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炭火,灼热感从内而外地炙烤着她,四肢却酸软无力,如同被抽去了筋骨,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经历过两世为人,灼华早已不是那个对人间疾苦一无所知的桃花小仙。她知道,这样来势汹汹的症状,自己怕是染上了重病。
混沌中,感官并未完全封闭。
“按方煎药,火候需精准,不可有半分差错。”
恍惚间,她听见身边有人说话。
是大夫吗?她迷迷糊糊地想。
接着,是一阵极轻微的“淅淅索索”的衣物摩擦声,有人靠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滚烫的额头。
那手掌的触感有些粗糙,指腹带着薄茧,但那份冰凉的舒适感,却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她额间的燥热,动作更是恰到好处地不轻不重。
这陌生的温柔,瞬间击中了灼华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
她似乎又回到了刚刚降临这个世界不久,那个被战乱与瘟疫笼罩的年代。
那时,饿殍遍野,哀鸿满地,空气中终日弥漫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
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便是倒毙在那样的人间惨剧之中。而她,在占据了这具身躯后,亦是奄奄一息。
是义父杨铁心,那个同样落魄、眉宇间刻满风霜与愁苦的汉子,在那片绝望的土地上,发现了她,捡回了她。
他没有放弃她,哪怕自己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却始终守在她身边,为她四处求医问药,小心翼翼地试着她额头的温度,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直至她最终挣脱死神的怀抱。
难道……难道是上天听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渴望?
当真能斗转星移,时间流转,让她能再次得以承欢膝下?
另一边。
黄药师刚欲收回探试体温的手,便察觉到异样。
躺在床上的年轻女子,那浓密卷翘的睫毛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紧接着,晶莹的泪珠便从她紧闭的眼角不断溢出,迅速滑落,没入鬓角散乱的青丝之中。
竟是在睡梦中也这般悲戚难抑吗?
黄药师行事向来乖张,情绪极少为外物所动,虽不知这女子究竟经历了何种苦楚,但世人皆苦。
别人的悲伤或许能勉强换他一句感叹,却甚少能令他有所触动。
然而,此时,更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那本该因病虚弱、乖乖躺在床榻之上的人,竟忽然毫无征兆地侧身,双臂猛地伸出,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那力道之大,带着一种绝望般的执拗,仿佛落水濒死之人,用尽最后气力抓住了唯一能依靠的浮木。
按黄药师平日里的脾气,莫说是如此失礼的冒犯,便是稍有忤逆,将人大卸八块丢进海里喂鱼,也并非做不出来。
他眉峰一蹙,周身瞬间散发出凛冽的寒意,下意识便要运劲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震开。
可就在内力将发未发之际,那具滚烫的身体,将满是泪痕的脸颊在他后腰的衣料上蹭了蹭,仿佛在寻求安慰与庇护。
紧接着,响起一声带着浓重鼻音、却包含着无比依赖的呼唤:
“爹……!”
这一声,喊得情真意切,充满了孺慕与委屈,完全不似作伪。
更是喊得一旁侍立的哑奴魂飞魄散,脑袋几乎要埋进胸膛里。
而黄药师那已然蓄势待发的手,就这般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紧紧环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再感受着身后衣衫传来的湿热泪意,脑海中闪过女儿幼时生病,也曾这般依赖地蜷缩在他怀中的模样。
短暂的静默后。
他悬在半空的手终究没有落下,反而生疏地、带着几分僵硬,在那因哭泣而微微起伏的后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罢了。
跟一个神志不清、病得糊涂,年纪看起来与自己女儿相仿的小姑娘计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