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哥哥,只需一个吻就能满足。
盲眼没走,我看见他攥紧了自己的袖口,我该愧疚吗?不该。
我们没有任何关系,除了他爱慕我。
“哥哥,我走了。”
“舒君,你一定要记得回来看我。”
哥哥好哄得不得了。
许多年后,我想起桃夭山上那片芳菲,想起武海看我的那一眼,仍旧觉得,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心伤。
谁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下山后,我闭关了。
但出关比计划多一个十年。
第一年里,我从金丹后期跌落筑基大圆满,再从筑基大圆满跌落筑基一重。
再差一点,就跌落练气。
第一个十年,偿还跨境界的代价。
心脉破碎,灵符空洞,昼夜不安。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曾有一刻心绪不宁。
【风平浪静。】
天道骗我。
她又骗了我。
该说意料之内吗?
只是这次的欺骗,太过了。
可我,竟然也真的相信了她,而不是我的直觉,我没有出去看。
将那一瞬抛之脑后。
第二个十年,我终于能再次修炼。
从筑基一重,重新修炼到金丹中期,灵府经络终于不再破碎,我终于能听见沼泽外的虫鸣,我感觉我又活在这世上了。
这二十年,分成如丝如缕的神识,日夜不辍在外游历,最坏的那一面,则不断地和天道模拟的敌人对战。
我手中的剑从未放下,炼制的丹药也终于可以换种方式批量生产了。
我要变强,也要变得有钱。
我无比渴望能够掌握权力。
纵是杂草,也一定有春天为我而来,而在此之前,必须先躲开酷晒的夏,萧瑟的秋,无情的冬。
为了不招人眼红,我先生产低阶但需求大的丹药拿去换灵石,和线人们交换后流进口袋里,再去买其他材料,慢慢地炼现在我能练的最高等级丹药。
一次一次,炼体淬心。
一次又一次,忍住想要冒进的心。
我不要再受制于人。
我要创造一个宗门。
一个不像桃夭山这样的宗门。
我想,改变这个世界。
这些念头支撑我走下来。
偶尔,我也会想起山上的哥哥,可他在问我什么时候出关,我回了他又一个十年后,哥哥也没有再打扰我。
或许是他又找到什么新乐趣了吧。
“终于金丹中期了。”
我长舒一口气,从画卷中走出,里面的婴孩们均已投胎转世,不知道她们又有多少幸福了,快乐了,自由了。
但我已无愧于心。
那些曾经我直接、间接造成的枷锁早从我身上褪去,我仍旧不后悔。
我不后悔生为一个女子。
我不后悔,带着她们降临于世。
我只后悔,我不够强,无法改变世界,所以她们降生即死局,妄作养料,滋润着桃夭山千里土地的人活着。
我还记得,我要替她们、替我、替秦海淮报仇。
我满怀壮志。
我以为一切都会朝着我想要的好方向前进,我以为,那个孩子会和我一起呢。
出关后,忽闻噩耗。
盲眼带着武淮来了。
武淮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武海陨落。
武海死了。
她垂着头,我看不太清她的脸,我只是怔怔地听见一句话。
“姐姐死了。”
她怎么陨落了?
武海怎么陨落了。
“怎么可能?踏浪怎么会死了?”
我下意识反驳。
她明明说好会照顾自己,等着十年一次相聚,明明在记忆中,她还活着。
养好两个女孩不容易,武海怎么会在生命刚刚开始时离开?她怎么会陨落啊?
“武淮……踏浪她,为什么陨落?”
我问武淮,她已经比我高很多了,却佝偻着身体,看不出一点闭关前的年轻气盛,她才不过四十几岁。
为什么你看起来,老了啊?
武淮,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淮,你怎么了,抬头,看我好吗?”我终于注意到她始终不抬头。
武淮抬起头,我看见一个衰老的,脸上满是疤痕的女子在哭泣。
我察觉不到她的灵根了。
“她怎么会死了?阿淮,你的脸怎么了?你为什么这样的……”衰老?
“你终于回来了,舒君。”
武淮终于等到她出关了。
她在那一夜哭得泣不成声,为了死去的阿姐,为自己理想的破碎,为自己识人不清,为没有发现姐姐的异常。
她终于可以哭了。
在她信任的家人身边,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阻止她说出一切了。
“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姐姐死前,说她后悔了,她后悔,当初没有和你说,她也并不想修仙。”
她已经老了,我抱着她的头,看她说着话,她们和死去的秦海淮都太像了。
这些痛苦一旦流出,便再也无法停歇,再也无法送回去了。
“她一直都不喜欢桃夭山,不想做剑修,偏偏她的天赋最高,最好,一剑破万法,从此,那个仙人便看上她了。”
“看上了她的绝佳天赋。”
我听她说,又是一场漫长的痛苦,从无法救赎的秦海淮,自我放弃,将生的希望送给我,再到,被我牵连的踏浪。
“我的脸……”
她的脸是被桃夭山上那个人打伤了,流着血,一直都没有愈合,盲眼没有找出合适的丹药。
或者说,他不想干涉过多。
哪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他也残忍地,如同过去的天道,只在乎我一人。
蜉蝣的心,从始自终,都属于我。
“烂了就烂了。”
干脆,她将这个割成了一道疤痕。
在脸上,横竖,左右。
“我会永远记住她。”
“直到,我亲手杀死她。”
【赵芸晴,我要杀了你】
弱小时,疤痕是铭记耻辱的烙印。
武海的死,是阿淮和我共同的心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