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对我坦白,我讨厌这点。
但我,也被迫或主动地瞒了他很多事情,所以,一开始,我不该那么生气地质问他。
方皎从来都很好哄。
但和我在一起后,他根本就没有要我哄过了,已经很久很久,是我不好。
要是我提前注意。
或许,也就不会像如今这样。
差之毫厘,缪以千里。
明明起初,我只是想要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和夏霖师叔的失踪有关。
他知道我醒了,我也分明感觉到了他在做什么,方皎却拿了块黑布绑住我的眼睛,用手捂住我的嘴不许我说话。
不知是黑夜还是白日。
昼夜颠倒,屋内是开到快要糜败的含笑香气,好冷,是在乱/玉/洞外的小屋。
他分明应该是快乐的,然而靠近我的脸,我感受到他,无声无息地哭着。
气息紊乱,比入魔还要可怜巴巴。
我不由想起找冰水灵髓经历的那场梦。
可我不是弥烁,他不是暮天寒。
弥烁无影无踪,暮天寒堕落成鬼修。
一切都不同,一切都相同。
方皎,你不要学他。
那些带着咸味的水珠滴在床榻间,即使失去灵力,但五感尚在。
我听见了,他除了泪之外的呜咽。
我很想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只是因为我没有太注意他,那是我的错,为什么一句都不许我说?
他好委屈。
他在委屈。
我快被他铺天盖地的泪水给淹没了。
往日无法挣扎的是他,如今却是上下颠倒,头一个如此的,还是暮天寒。
方皎如果告诉我他和夏霖师叔的失踪没有关系,那我就不会再问他,只会提前回抱扑。
并不是彻底离开他的意思。
我一直以为,我给他的安全感够多。
我真的,从没打算要彻底离开他,没有想要和他分手,没有想要说他。
我想安慰他,想问他为什么那么伤心。
可他堵住我的嘴,不许我说话。
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哭,还哭得那么难受?真的是全然因我吗?
我是否真的了解他,是否是一个好恋人?
他不告诉我,从来都夸我,我也信了,如今他变成如此偏激,是否有很多我的缘由?
我也总是纵容他,又不去关注他讨求我目光的原因到底是因何而起,我有错。
我犯了大错,总以为一切都会照着我想的发展,无论是他还是什么。
我将他的爱太理所当然地看待。
认为只要我们彼此喜欢,一些小事不去关注也没关系,明明我也察觉了不对。
不接受任何变化,于是如此。
我的心和他的靠得如此近,却又离得非常远,一边想要急切地逃离,一边,我想摸摸他的发旋,摸摸他的虎牙,让他别哭了。
离开他,都会难受,放弃他,我会彻底对自己失望,他会如何呢?
他哭得让人心烦又难受。
泪水流不尽。
他没有对我说出口的痛苦也滔滔不绝。
我终于明白,问题在哪里了。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比我重要?”
“流照是你师尊,他比我重要就算了。”
他咬牙切齿。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像赵汝生说的那样,李文玉那个老男人也不比我重要?为什么?即使他是你的师兄,陪了你十年,但他也伤了你那么多年,我们五岁认识,到现在你我都二十三,为什么你从来不记得我也陪了你这么久?”
“那五年里面你一直都不愿意和别人说话,是我,是我,主动找你,为什么你的眼里总是看不见我?我明明就在你的身前…”
“许舒君,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方皎好恨好恨,从舒君承认交往那一日起,甜蜜是有的,毕竟他一直都明白,舒君不喜欢责任。
可是他对她的喜欢跟着恨越来越浓烈时,前者就不够掩盖后面的忮忌和不满足。
他不满足,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比他更重要!凭什么舒君眼里不能只有他?
舒君想要说些什么,他拿开手掌换了张符纸,还是不愿意听她说。
他怕自己心软,连这剩下的最后一点时光都消失,更怕今日之后,舒君记起他都是平淡。
“你利用我骗走他,我心甘情愿,我卑鄙地用酒骗来了一个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的名分,你为什么不懂?”
“为什么不懂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你,都爱你?为什么,许舒君?”
“他们都是胆小鬼,你为什么不能忘记他们?只看着我一个人,只想着我一个人?”
那天,他果然没有喝酒。
我听见他问我的哭叫,反而心中生出一股怜悯,是的,怜悯,我在可怜他,爱上我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我的确,无法完全割舍师兄和师尊。
但已然不是爱,不是他以为的那种。
我不愿意爱他们。
我爱你啊,方皎。
可我没有给够他想要的爱。
“还有、还有那个楼阴……你为什么回他的灵讯?他会做的我都可以学,为什么你不删掉他的灵讯?”
我没有回他灵讯啊,也很久没有看过,这点,他是不是误会了?
“在沧州的时候,你知道我多忮忌那一个月,你和他吗?我好恨他好恨他,恨他勾引你!”
“也恨你,许舒君!”
“你这个朝三暮四的坏女人!为什么要中了那个贱男人的招!他到底有哪里好了?”
“那群贱|货…贱/人!”
我担心他把自己的牙咬破了。
那些不堪入目的辱骂,的确让我对他产生了一种割据感,将过往只是娇纵的方皎变成如此忮忌的怨夫。
原来是在火烈沧州,我想同他解释,他却还是没有解开符咒。
“连死掉的顾怀谦,那个该死的小倌都比我更重要,我知道你对他没什么!”
“他多脏啊?你知道还去,他是好了,死在你怀里,骨头也被你收着。”
“但是他对你有什么龌龊心思,我一清二楚!为什么你这么愚钝!我恨你是块木头!”
“我不喜欢你戴着李文玉送你的玉钗,不喜欢你用流照给你的水镜,不喜欢你用顾怀谦的发带,我讨厌你谈起他们。”
“我好恨他们,我也好恨你,许舒君……”
方皎从十岁就开始恋慕她,情谊一朝见光,源源不断的细小忮忌却先行越过理智。
他生得漂亮,母亲也一直让他不要和父亲学那股小家子气,父亲可以忍受母亲和别的男人谈情说爱,但他不可以。
他试过了。
他不可以!
不能让母亲的心被他拴住,那是父亲无能,但这份想法。
不可宣之于口。
金玉绣成的富贵楼塌成一片,内里不是暖洋洋的阳光,而是密密麻麻的不甘心。
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