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羊毛开衫扫过空气,带出一缕很淡的檀香。
秦恪跟在后面,鞋底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吱呀作响。
橱柜是一具被改造过的清末的药柜,上百个小抽屉里,躺着或圆或椭的灰褐石头。
那人抬手,从第三排最里侧拉出一只乌木小盘,盘底垫着褪色还起了毛的蓝缎。
“这颗,”他用两指拈起其中一枚灰褐的椭圆石,“锡兰老坑出的,一九八零年封矿。”
说着,他把石头侧过来,对着后窗那束灰白的天光。
石面先是黯淡,像一块被潮水遗忘的卵石。
可随着角度微转,中央突然弹出一条细若发丝的亮线。
冷白,笔直,像有人用冰针在暮色里划了一道,悄无声息,却亮得扎眼。
“竖线活,”那人的声音低而平,几乎没有起伏,“在猫眼行话里叫‘开门光’。”
“光带越窄越锐,越能说明金红石纤维排得密。”
他把石头放平,亮线瞬间隐去,像猫合上瞳孔:“白天藏在石肚里,夜里才睁眼。”
“古人叫它‘随灯亮’,也叫‘夜眼’……”
那人一一讲述着,秦恪却什么都听不清。
所有的感官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只剩视线牢牢黏在那人清冷的眉眼间。
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熟悉得让人心安。
警惕性在无声中降到零。
因而,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身后的货架“哗啦”一声被人猛的推倒,雪亮的刀光霎时间晃过眼。
“小心!”
那人一把拉过秦恪,却将自己的手臂赤裸裸暴露在了刀锋之下。
血珠溅在倒数第二层一块裸露的荧黄玉石上,像给一尊古佛点了朱砂。
“洛榛!”局势翻覆,秦恪一脚踹开冲上来的凶徒,撕着嗓子脱口喊出这个名字。
粗粝的嗓音拂过耳畔,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凶徒红着眼又扑上来。
秦恪的眼神猛地一凛,立刻认出了他就是通缉令上的阿吉:“真他妈好运气。”
秦恪把身边人往身后一搡,左肩一沉,偏头躲过伸来的白刃。
没有一丝喘息,秦恪右脚勾住阿吉前伸的脚踝,双手合力一个过肩摔。
阿吉整个人被掀翻,后背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片浮尘。
手中的匕首也噌地一声飞出去,在角落孤独地打转。
秦恪单膝压胸,左臂锁住他的喉管,右臂反拧肩关节。
“咔哒”一声。
还未等阿吉感受到疼痛,秦恪便已经用膝盖顶住他的下颌,将未出的惨叫扼杀在摇篮里。
耳机里同时炸开电流声:“秦队!报告位置——”
“墨玉巷尽头,杂货店!”
十几秒后,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几乎要踏破门槛。
李泠端着枪率先冲进来,后头跟着褚立亚、刘挽谦,枪口把这片昏暗扫得支离破碎。
“秦队!你怎么样!”…“秦哥!”……
“我没事。”秦恪摆了摆手安了队员们的心,随后又指了指被自己护在身后的人。
“多亏了他。”
走私队的胡宁小跑上前,伸手去扶受了伤的人:“呀,流血了!我们送你去医院吧先生。”
那人却侧身避开,血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像一串极小的红玉。
“不用了,伤口不大,我自己包扎一下就好了。”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万一那个刀不干净……”秦恪皱着眉凑近他,仔细看了看他手上的伤口。
“没事,我不爱去医院。”那人打断了秦恪的话,疏离地像是在脸上蒙了一层霜。
秦恪一愣,他似乎能看懂那层霜。
“你们先回去吧,把人交给栾队,这里我来。”秦恪背对着队员们吩咐道。
“是!”队员们恭敬地朝着秦恪的方向行了个军礼,随后便跟着走私队的队员一同离开了杂货店。
人群退潮,门重新合上,铜铃轻晃,声音比先前更冷。
“警官,你也回去吧,我自己可以。”那人说。
秦恪没接话,目光旋转着在高处搜寻:“你这里有医药箱吗?”
“那边的柜子里。”
木柜顶层,一只铝皮箱蒙着灰。
秦恪垫脚取下箱子,吹开灰尘,引出了一片清脆的金属声。
箱盖翻开,秦恪将棉签用碘伏蘸透,伸向那人受伤的左手臂。
可那人却退了半步,想伸手拿过秦恪手里的棉签:“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秦恪赌气似的将手举高,低头看着那人:“你都救我了,送你去医院你也不肯,总得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不然我良心难安啊。”
“……”
那人沉默半晌,随后道,“真不用了,我…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