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自己身居高位,眼前这个男人也依旧一副蔑视众生的姿态,如此盛气凌人,他大概迫切想忘了自己是谁。
前方,士兵们响应其主,开始士气高涨地欢呼起“灵渊将军”的名号,震撼的士气仿佛横扫四方,穿透过整个王城。
“祝使替碧虚谢过将军。”素裳轻轻抬手,微笑着示意他起身。
“素裳殿下,”灵渊忽然毫无拘谨地走上几级台阶,关切问询,“在下外出讨伐的这段日子,碧虚可好?”
“有劳将军挂念。”素裳回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将军不在的这段时间,碧虚同以往一样,由我和镜流丞相照管得很好。”
神情瞬间冷了下去,下一刻,他却又轻笑一声,不以为然地回过头,看向自己庞大的军队。
一阵高过一阵的拥护声还在继续,那断有一臂的高挑身影遮蔽了斜照的光,仅留下半面阴影,落在素裳脸上。
回到最初安身的宅邸,阿肆一言不发坐在窗下,表情不至于沮丧,但依旧透着几分郁闷。
融雪也只是坐在一旁,撑着脑袋看他,心思也飘出去了老远。
“你听,那些士兵都在喊灵渊的名字,好像灵渊才是这里的主人。”她摆弄着手边的海螺酒樽,蹙着眉抱怨:“灵渊这个人,但凡一抓住机会就拼命显摆自己,他就该把‘我想当碧虚王’刻在脑门上,反正他也挺在乎自己的脸,多几个装饰更好。”
阿肆淡淡扫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该告诉我真相了?我,以及那位‘南枝’,究竟是怎么回事?”
酒樽一歪,啪嗒在桌案上翻滚了两圈,融雪愣愣地看着阿肆,忽然笑了一下,“抱歉抱歉,差点忘了。”她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南枝将军是殿下已故的恋人,你和他除了银色的右眼,容貌几乎一模一样,但因毕竟你是人类,这种相似也仅只是巧合而已,不论如何,素裳殿下现如今需要支持,你的出现也算是帮了大忙了。”
“支持?”阿肆不解,“我大概也做不了什么吧。”毕竟现在连行动都受限。
融雪笑着摇摇头,“不是这样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很大的慰藉。”
存在本身就是慰藉,阿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这番话放在自己身上还真是受之有愧。
“你知道吗,”那边,融雪带着怀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南枝将军真的是一个顶好的人,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他总是像兄长一样照顾大家,永远温柔,永远笑容和煦。作为武将之后,剑术也是冠绝众人,比起他,他的弟弟灵渊真是差得不止一星半点。”一说到灵渊,她的语气马上就变得嫌弃了起来。
“那灵渊,”阿肆浅嘲似的一挑眉,“压力估计也大得不止一星半点。”哥哥如此出类拔萃,身为弟弟的自己,大概也逃不掉生命中的各种比较。
从古至今,不论王孙贵胄亦或是平民百姓,相仿的实例实在太多。
“压力?”融雪瞪大了眼睛,声调一下子提高了,“他如果真担心比不上自己的兄长,就更应该多在将军之职上下些功夫,而不是总想着结党营私,暗地里......”她忽然收了口,怏怏地收回了视线。
阿肆浅淡勾起嘴角,又侧首望向了窗外。
不多时,有脚步声传来,门吱一声被轻轻打开,出现在门口的素裳,已然是精心梳妆后的模样,海浪般的长发被优雅挽起,露出修长美丽的脖颈,随着款款步伐,轻曳的衣袂似有碧波荡漾其上,变换着深深浅浅的月光银。
一眼看到坐在窗边的阿肆,她的神情恍惚了一瞬,垂下眼睑,唇边抿起了一抹略显局促的微笑。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她笑容亲切地走上前来,“这里还习惯吗?”
“殿下,”不等阿肆作答,融雪已经抢先问了起来,“灵渊没有为难你吧?”对于那个男人,她简直一点信心都没有。
“融雪......”素裳的眼中浮现出几许无奈,“灵渊毕竟还是碧虚的将军,你也该稍微改改口。”
“这不是私底下嘛。”融雪孩子气地回了一句,末了做了个鬼脸。
“你就是太没大没小了,我还没怪你私下偷跑出结界,你还......”素裳想作出生气的样子,最后还是神情一缓,无可奈何地笑了。
似乎因为这里另有其人,她的眼神中总透着一丝心猿意马。
“对了,”她忽然面向阿肆道,“岑公子先前想说什么?”
阿肆略一怔,也看向了她。
“是这样的,祝使大人,”仿佛斟酌了一番,他低声道:“能否帮在下寻一把丢失的横刀,形制就和目前这把一样?”
仔细打量着他托在双手间的弑妖刀,素裳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明白了,”她认真地作出答复,“我会帮助岑公子寻刀,这段时间,还请公子暂且在此处安歇,好好养伤。”
“谢过祝使大人。”
阿肆恭敬行过礼。
“不必如此拘束,如若愿意的话,就把我当成朋友看待吧。”素裳的声音温柔轻浅,面对熟似故人的脸,她的确多了一份特别的关照。
抬起头,阿肆噙着浅淡的笑意,墨瞳里浮现出一丝感激。
不过一个瞬间,素裳忽觉心脏刺痛了一下,旋即,也赶紧回以了浅笑。
神玉殿,天顶高悬、空旷寂静的房间,日光石焕发出曜明灼亮的光,就像过去无数个日夜,无声息地氤氲在周围的空气里,用涤荡一切寒冷与邪祟的力量,静静守护着整个碧虚,直到从一个千年,至又一个千年。
矗立在日光石前的灵渊,一袭黑袍曳地,同被光投在地上的狭长暗影几乎融为了一体,仿佛一只游弋在暗礁里的鬼魅。
沉稳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缓慢回首,对来者略微欠身。
“素裳殿下。”漆黑的长发轻轻拂过肩头,他的微笑还算恭敬。
“将军刚回朝,不用好生休息么。”素裳径直走向前,在白玉砗磲旁站定,眼神里的漠然在看到日光石的刹那被柔和替代。
“在下听说碧空渊的龙鱼躁动不宁,便有些担忧,想来看看日光石是否受了影响。”灵渊淡淡看着容器里的石头,“毕竟,它是碧虚结界的‘心脏’。”
“将军劳神了,”素裳不着情感道,“日光石素来被历代祝使守护,我作为碧虚现任的祝使,定然不会辜负使命。”说着,她眼神渐深,一挥手,但见光华流转,日光石的结界又增固了几分。
盯着结界看了半晌,灵渊的眼神深处涌动着无言的阴沉,略一颔首,转身朝大门走去。
“对了,”他忽然又停了下来,声音堕入冰凉,“听闻大臣们又开始争讨拥立新君的事,如此下去,只恐要影响政事。”
注视着结界里的日光石,素裳的声音稳静如初:“将军何须为此担心,此番御敌有功,过几日庆功宴上我定会向众臣宣告立君事宜。”
听到这番话,那张俊美却略显阴鸷的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毕恭毕敬告退后,阔步走向了门外。
凝视着光焰灼灼的日光石,素裳的眼底一片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