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胸口负了千斤重,阿肆费力睁开眼,突然听见两声热情的“汪——汪”,一只胖乎乎的大狗正趴在自己身上,毛茸茸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刚出锅米饭的味道。
“汪——汪!”
狗狗似乎对自己的斤两没半点数,两只短粗的前爪在阿肆胸口一阵拍打,阿肆被这不相识的村民压得差点英年早逝,忽听郑春景睡意朦胧的声音在一旁道:“岑公子你醒了?”
“快,快把它带走。”
阿肆无奈地推着狗狗用力凑近的嘴筒子。
郑春景似乎这才彻底清醒,赶紧上前将大狗抱开,连推带哄地用一个窝头送出了大门,锤了锤酸痛的腰身,回头对阿肆笑笑,“这是村子里的小松,吃百家饭长大的。”
“‘小’松......”听到这个与实物出入颇大的名字,阿肆的脸上微微跳动了两下。
“对了,”他无奈地揉了揉额头,“昨天不是交代你晚上不要出门么,为何还要出去?”昨晚,就在他发现自己中了毒之后,一阵冰冷的感觉冷不防席卷了全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在了地上,意识尚存时,听见身后有大门打开的声音,再次醒来,人已经在屋内了。
“那是因为,”郑春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紧张,急忙解释道:“昨天半夜我听见屋外传来很大的声响,惊醒后却发现岑公子你不在,刀却被取了出来,我记着你的嘱咐不敢出门,可思来想去总也不放心,便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你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犹豫了半天,就......就冲出去了。”她小心翼翼地看了阿肆一眼,又补充道:“但是我敢保证,我一刻也没多逗留,把你拽回来后就关好了门,直到天亮才打开。而且,你流了一整晚的冷汗,整个人看上去好像很难受......”
阿肆眼睑微垂,眼中似有什么闪过。
郑春景说的没错,昨晚虽然破了对方的咒,却称不上及时,心口留下的咒印如同虫蚁,瞬间窜走于全身,带来一阵又一阵苦闷的痛楚,就这般挣扎了好几个时辰,不住地在心里念诵破术的咒文,这才终于解脱出来。
那厮倘若没变成流渚的模样,自己或许不会中咒吧,他的心里涌起一丝苦涩。
“岑公子?”见他神情有些恍惚,郑春景不安地唤了一声。
从思绪中抽离出来,阿肆看了看她道:“昨晚来的妖怪颇有手段,不是那自称神使的女子所能驱使的,倘若他们是合作关系,背后的目的或许没有那么单纯。”
“什么意思?”郑春景暂时没有反应过来。
“简单说来,那神使的背后有妖怪协助,如果仅仅想要虚名和富贵,以他们合作撞骗的能力,完全可以去往更富足的村子,却偏偏选中了这方地界,我猜测,骗钱骗供是假的,以神使的身份将人召集起来才是他们的目的。”阿肆有条不紊地解释。
“可是为什么要把人召集起来呢?”郑春景眉头紧锁,想了想,忽然道:“莫非是在修炼什么邪术?”似是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她的脸色顿时有些发青。
“不排除。”
“啊,那......那我们得赶紧阻止他们才行!”郑春景大惊失色道。
“走吧,去调查。”
阿肆平静地翻身下榻,刚站稳,心口忽然传来一丝啃噬般的异样,不由略一蹙眉。
“你还好吗?”郑春景察觉到他的不适。
“无碍。”阿肆轻轻扶额。
看来那咒不是一时半刻便能解除的,呵,真麻烦。
他调整了下呼吸,举步朝门外走去。
“请等等,”郑春景唤住他,“那个,刀还是得放在家里。”
阿肆脚步一停,看了眼手中漆黑的横刀,转身将它交给了郑春景。
“抱歉。”郑春景接过刀,放进墙角的箱子里。
“你阿爹呢,还在休息吗?”阿肆看着她,比起昨天,屋子里实在太静了。
“他啊,难得消停,”盖下箱盖,郑春景叹了口气,回头冲阿肆露出苦笑,“不用管他,昨天送去的饭食吃的精光,现在还在睡呢。”
睡眠和咒......
前往神使住处的路上,阿肆在心里暗自琢磨。
原本想要引蛇出洞,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陷入了沉睡,这放在以前实属少见,而且,昨晚除了郑春景她阿爹大闹不休之外,左邻右里似乎也出奇的安静,入夜之后,这个村子便跟死了一般。
昨晚,自己究竟是几时睡去的?
想到这里,他看向了郑春景,“昨晚你睡得早吗?”
“昨晚?”走在前方的郑春景回头看了他一眼,茫然道:“昨晚我很晚才睡,那会儿阿爹和你都睡着了。”
是么,如此说来,莫非真和那花香有关?
阿肆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岑公子想到什么线索了吗?”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期待。
“确实想到了一些,”阿肆望着前方行色匆匆,赶去朝拜的村民,“昨天我同那些人一样,吸入了花香,而你被我及时封住了嗅觉,吸入的香气较少,所以晚我一步睡去。”
“啊?!”一听自己被封了嗅觉,郑春景立刻紧张起来,“可是我还能闻到气味啊,难道......”
“不必慌张,那个小咒术针对的是承载妖力之物,我只是让你闻不到那些古怪的花香而已。”阿肆顿了顿,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继而一笑,“说起来,我好像知道那花是什么来头了。”他又看向郑春景,“等会儿混进了人群,能否麻烦郑姑娘帮个小忙。”
对上他含笑的墨瞳,郑春景的脸当即扫上了浅浅的绯色,“当,当然可以,岑公子只管吩咐便是。”
村子的规模不算大,二人很快便到达了那神使的住所,天色尚早,但大堂内已是一副熙攘喧嚣的景象。浸泡着潮湿甜腻的花香,一个个瘦骨嶙峋的村民容光焕发到近乎诡异,人人都捧着供品,不甘落后地向那锦塌周围拥挤,似乎生怕自己的夙愿落了空。
阿肆伸出手,看那薄纱般的馥郁之气从指尖缠绕而过,眼中浮现出了几分不屑。
“喂,岑公子,”身边的郑春景谨慎地看了看他,“我是现在去,还是......”
“等他们注意到我。”阿肆垂下手,抬眼朝锦榻的方向望去。
视线穿过人群,很快便落在“神使”的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绯罗帔子,鲜艳的颜色衬得秀颈格外白皙,依旧是红妆面靥,依旧是早已落后于时潮的间色裙,而她的视线余光,也飞快地捕捉到了阿肆这位不速之客,只见她飞快地蹙了一下眉,随即又将视线移开,优雅地笑了起来,继续同信众们对答。
这时,有人注意到了阿肆,用胳膊肘捅了捅一旁的同伴,忍不住窃语了几句,说完,两人相视一眼,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而他们的举动也在不经意间吸引周围其他人的注意。
“那不是住在郑家的小郎君吗?他不是被预言了灾祸……”
“从天而降的灾祸,我记得神使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