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洞口,曙光随未尽的思绪落在轻叶身上,一道青烟徒然升起,皮肤传来溃烂般的剧痛。
“轻叶!”
遥影的神情瞬间失去了冷静。
“所以,你便再也碰不得日光。”
酒肆内,依旧嘈杂,阿陆缓缓放下酒壶,“只怪我师兄不在,诅咒这一类,他比我在行。”
麻雀静静地看着脚下,眼神黯然。
“那么,然后呢?”阿陆又问,仅凭目前听到的信息,似乎还构不成想要杀人的理由。
“后来......”麻雀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的情绪骤然变冷。
万妖邑的前身是大唐边陲一座人类城邑,多年前突厥进犯,唐军败退,城中百姓无一幸免,城破后,孤魂不愿离去,便与前来此处的妖怪达成了共居的目的。
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妖怪,或躲避同类相残,或逃离术士追剿,在此抱团取暖,共同建立了坚固的寨子,多年来,一致对外,甚至在壮大后一度通过侵略手段将领土扩充了数倍。直到上一任首领厌倦了各界纷争,携妻子归隐,此处势力才渐渐于妖界没有了声息。
遥影和轻叶,被视作入侵的外敌。
城中废墟如林,后建的碉楼暗道夹杂其中,和那些满怀敌意的魑魅魍魉一起,形成了难以攻破的阻碍。二人刚入城便中了埋伏,好不容易脱困,已是九死一生,一回头,才发现与身边人走散了。
“快说,阳乌咒的解药藏在何处?”顾不上寻找轻叶,遥影将一个附在亡兵身上的精怪逼至墙角,厉声逼问。
这些东西,逃跑起来简直飞快。
亡兵浑身发抖,伸手往不远处的高塔上一指。
抬头一看,遥影略一皱眉,即刻匆匆朝高塔赶去。缠绕于手腕的“漂”,白光氤氲,如丝线般游走在废弃的街巷。
碉楼旁,轻叶刚刚结果了一只狼妖,忽见腕上的“漂”线一阵颤动,不由神色一振,化出翅膀纵身到空中,急切地追了上去。
那是整座城邑的最高点,浓烈的妖气几乎吞没了天上的月亮,轻叶依稀看见刀光剑影中有一抹鳞光穿梭其间,不顾一切地向塔顶奔闯,心绪翻涌,眼睛却不自觉地有些酸胀。往昔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视线——
“如果我再强一些就好了......”
扔下手里的剑,轻叶瘫倒在地上,表情比语气还要沮丧。
足足练习了三天,剑风依旧无法击穿峭壁另一头的顽石,她开始认真怀疑起自己的资质。
俯身将剑捡起,遥影把剑柄的一端递给她,“今天比昨天更远,不要灰心。”他的双瞳里倒映着月色,隐约透出淡淡的温柔。只有面对的是轻叶,那双红瞳内盛放的才不是杀戮与冰冷。
“真的?”轻叶狐疑地问。
“真的。”将她轻轻拉起,遥影把剑放在她手中。
“那我们继续吧。”轻叶瞬间来了劲头,欣喜地笑道:“请赐教,遥影师父!”
一丝无奈的浅笑在眼底闪过,遥影点了点头。
她不敢奢求太多,只要能回到以前和他在山巅练剑的日子就足以,所以,一定一定要全身而退。
眼中升起一股坚毅,一振翅,轻叶冲入了塔顶浑浊的妖气中。
“遥影!你没事......”
推开门的瞬间,剩下的半句话突然哽在了喉咙里,目之所及,皆是横七竖八堆积如山的尸首,而就在那尸山顶端,遥影支起一条腿坐在那里,浑身是伤,面容疲惫,凌乱的长发下,一双血月般的红瞳里透着陌生的颓靡。
他抬眼望向轻叶,眼神冷得让人心惊,随手将手中空空如也的瓷瓶抛了过去。
瓶子在空中划过,落在轻叶脚边,砸得粉碎,连同某种小心翼翼,埋藏在心底许久的东西。
不知为何,一瞬间,她忽然很想逃,似乎只要逃得慢些,那些曾经响彻令丘山中谷的嘲笑声就会卷土重来,而她不愿、也不敢看见,人群中的某一个身影,属于眼前这个人。
踉跄转过身,欲走,却听遥影的声音在身后冷冷地响了起来:“早就听闻万妖邑有助长修为的丹药,若不是借你之手演了这出戏,还不知要等多久。”
喉咙发紧,心脏跳得仿佛要裂开,轻叶僵硬地扶着门框,问:“为何是我?”
那尸山上似乎传来一阵轻笑,讽道:“你能探路,且最无用。”
简短四个字,如同四把冰凉的匕首,扎在回忆里,把过去一切的自作多情扎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破靶子。
再无勇气回头,轻叶选择了曾经最熟悉的路,逃离。
逃离过去与现在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