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必须留下。”巫祝无可奈何地后退了半步,深深地看着孤光——这个不知何时习惯了和他朝夕相处的妖怪。
“为什么??”孤光费解地瞪着他,完全不理解他此刻的坚持。
“因为......”巫祝脸上闪过几分挣扎,似是艰难开口道:“我与楚地的江水之神达成过约定,今生今世都会留在此地,护佑一方苍生。”
“可你护佑不了啊,”孤光几近崩溃,上前紧紧抓住他的肩膀,“秦军就要打进来了,当年秦军杀了赵国多少人,如今他们真会善待你楚国吗?”顿了顿,她强忍悲伤地凝视着巫祝,压低声音质问:“你说你与那江水之神有过约定,那你同我的约定呢,你说过不会骗我的。”
一丝压抑自眼底浮现,巫祝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只是低声道:“对不起......”
“好......”
孤光忽然松开了手,颓然地笑了笑,“你要留下对么,如此,我便杀了你的国君。”话音一落,她猛地从空中抽出一把青光潋滟的剑,闪身朝那疯疯癫癫的君王刺去。
“孤光!”
他震惊地追出了两步,恍然间,却脚步一滞。
原来凡事终究逃不过命定。
剑锋抵达之时,瘫坐在地上的楚君忽然转头朝孤光望了一眼,只是那一瞬,孤光看清了他眼中暴露的恐惧,那是一种她曾在沙场遗孤眼中见过的恐惧,赤裸裸的无助与慌乱。
迟疑只用了须臾,可荡彻大殿的咒语已经在身后响了起来,孤光眼睁睁地看见手中的剑碎成了无数片,僵硬地转过身,只见巫祝正手持祭祀的云纹铜镜,对自己施出了封印之咒。
宗庙内的初见、江边的祭舞,还有许多个夜里的把酒对饮、嘻戏笑闹......最后全被一场大雪掩埋了痕迹。就像她为他温酒的那个晚上,酒温到最后,到底还是自己孤身对着满庭的白雪,约定成空,无人归来。
最后一眼,她看到了他眼底的失落。
一时难以消化这么多信息,阿肆出刀的速度不自觉慢了下来,忽觉胸口一冷,一股迟来的痛感瞬间弥漫开去。
孤光将剑抽出,甩开了剑身上的猩红,冷冷道:“你窥探太多了,死不足惜。”
“是么,”阿肆迎上那双浅青色的眼睛,带着一丝浅淡的嘲讽,“看到你不堪回首的往事了?”
“你!”孤光怒意顿生,“好一张利嘴,反正是要死的人了,不如先拔了你的舌头。”
眼神一凌,阿肆蓦地抽刀逼退了孤光,暂封住剑伤后,不等他防守,又接连挥刀数下,弑妖刀的戾气化作血刃,纷纷朝孤光飞去。
只听得涛声汹涌,忽然,那数十道飞速而去血刃在半途化作了一阵烟,不仅如此,周围的一切都极快地融褪着颜色,而等一切都停止下来,阿肆蓦地发现,自己竟置身在一处天地不分的混沌中,耳边传来了江河奔腾的水声,可四下分明就没有水。
“还请公子不要见怪,我先替她向你道歉。”熟悉且温和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一个清癯温雅的人影慢慢有了实形。
“你是......巫祝青鸾?”
阿肆略一皱眉,他记得这张脸。
“我施咒把她封印起来,为保她精元不散,自己也搭上了性命。”巫祝停下脚步,笑容和善地看着阿肆,“你一定有很难多疑问吧。”
阿肆没有回答,只是牢牢地盯着他。
巫祝的神情一片清朗,似乎并无敌意,只是轻声道:“其实,我用法器云纹铜镜给她创造了一个与楚都完全一致的幻境,楚都有的,其中都有,只愿她不要太过寂寞。可她苏醒过后,却将留在幻境中的铜镜分裂成碎片,注入了自己的灵和力,创造出许多同她一样的镜妖。为了寻我,她用尽半生修为,将那些同伴遣送到人间,结果大多数镜妖有去无回,就这样过了八百多年,她终于放弃了。”
“因为,没有人类可以活八百多年。”
阿肆恍然喃喃道,神情中带着一丝疑虑。
“是啊,”巫祝笑了笑,“她终于愿意相信我是真的不在了。”
“那她现在做的这些......”
“脱胎于云纹铜镜的妖怪,死后会变回碎片原形,她用我那法器最后的碎片做成了两只镜妖,将他们送往人间找回曾经四散的碎片,其中一位不幸死去,如今还剩一位,就要回到幻境中了。”
巫祝声音一低,神色忽然凝重起来,“镜子里的世界依托于镜子本身才能存在,云纹镜越是破碎得厉害,幻境便越分崩支离,我一开始以为,她只是为了让幻境恢复原状。”
“难道不是么?”
阿肆眉头蹙得更深了一些。
巫祝似是轻轻叹了口气,“她大概是想吞噬掉整个云纹镜,冲破封印吧,那家伙性格冲动,不知道会闯下什么祸事......”
沉默地凝视了他一会儿,阿肆将刀收回了鞘中,淡淡道:“明白了,我去阻止最后一块碎片。”
巫祝的脸上浮现出感激之色,深深一拱手。
停顿了一下,阿肆侧身看向他,“你身上毫无怨气,为何停留在此不去轮回?”
似是稍作一愣,巫祝眉眼含笑道:“这个嘛,因为我就是那面镜子。”
阿肆的表情停滞了一瞬。
“因为,我的灵魂早已融入了云纹镜中,云纹镜是我,幻境也是我。”
他的眼神深邃起来,透着初雪般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