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过了未时,有些人一旦离开了他的梨园,勤政起来还真是一发不可收拾。
踏出大殿,阿肆墨瞳半眯,望了一眼天边依旧耀目的太阳,一丝不自觉察的轻嘲在眼底闪过。
再早些时辰,他应邀去往大理寺狱,为一被冤魂附体的狱丞驱邪,事了后并未立刻回官署,而是不动声色地来到偏僻处,向那正要离去的枉死鬼发问:
“曾经死在这大狱里的,除了寻常官员,是否还有任职宫中的异士?”
一身官服的清瘦鬼,半身以下如同混沌的雾气,脸色青灰,双颊凹陷,抬起耷拉的眼皮,悻悻地瞥了他一眼。
“异士?”
他沙哑的嗓音透着一股阴寒。
“就是那些能通妖鬼,会咒术身法的人,”阿肆压低了声音,“往前数几年,京城有许多从天南海北赶来谋职的异士,后来莫名都消失了。”
鬼魂狐疑地盯了他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看着他,阿肆有些不明就里。
“我想起来了,你是城南的除妖吏,”鬼魂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笑得意味深长,“你想打听当年的案子。喔......那或许称不上案子,为了除一只妖怪,死了好些人,就那么草草收了场。不过,后生......”他抬眼看向阿肆,缓缓道:“有些事还是不要打听为好。我就是好奇心太重,为了一笔税银,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头上,这才弄丢了性命。”
“你......”
阿肆眼中有什么闪过,欲言又止。
“你想知道,那些消失的异士是否被‘清除’了,是否和你们的遭遇一样,”鬼魂了然于心似的抱起双臂,混沌如雾的下半身幽幽地晃荡,“承蒙郎君信任,可惜我对当年的事也不甚了解,这大狱里死过不少官员,唯独没见过为官的异士,不如,去御史台狱和例竟门问问,反正那两处地方鬼魂也多的是。”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嘲讽。
“明白了,轩冕谢过刘使君。”
阿肆拱手行礼。
御史台狱和例竟门,他又何尝没打听过......
转身欲走,那死去的刺史忽然又唤住了他:
“后生,你身上有亡者的气息。”
脚步一滞,阿肆怔了怔。
身后,但听鬼魂哑声道:“那年轻人放不下你,却又不敢见你,可既然阴阳两隔,还是设法送她往生吧。”说完,便不再发一言,融入了墙角的暗影中。
不由自主的,一双水雾氤氲的黑瞳浮现在脑海,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噙着熟悉的笑影,温柔又哀伤。
内心深处,恍惚泛起一丝扯痛。
流渚......
你......还未离去吗?
往昔的掠影不期而来,阿肆眼神渐黯,压抑住不停翻涌的思念与悔恨,无力地收回了视线。
走下台阶,不经意地一抬眼,却看见一个远在垂柳旁与宫女嬉皮笑脸的人,脸色忽然一变,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拽过那人便走。
“你在这里做什么?”来到更隐蔽些的假山旁,阿肆语带惊愕道:“跟你说过别来宫中,为何就是不听?”他的神色隐隐透着愠怒。
“我又没怎样。”阿陆倒是满不在乎,“再说,我带了这东西。”他笑着拍了拍别在腰间的夜叉面具。
黑面独眼,血口獠牙的夜叉面具,是夜叉寮的象征,只要有它在,便可以自由出入宫中,这是圣上的谕旨,他阿陆可是按规矩行事的。
“平康坊还不够你玩的,要来兴庆宫找女人,你脑子是不是糊涂了。”阿肆那双疏冷的墨瞳中闪过一丝怒色,压低了声音:“快跟我回去。”说着就要伸手去拽他。
“哎,你先别激动嘛。”阿陆好脾气地甩开他的手,脸上露出几分少见的认真,“我是真的遇到麻烦事了,得找你岑轩冕公子帮帮忙。”
愣了愣,阿肆又立刻皱起了眉头:“那你为何不在官署等我?”
“我这不是等了你好些天嘛,”阿陆郁闷地抱起胳膊,看了看他,“你若再不回来,有人就要出大事了。”
“谁?”
阿肆脱口而出。
“一个被恶念侵蚀的人,呃,不对,被恶念侵蚀的神。”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聊作补充:“勉强算作‘神’吧。”
拂过柳梢的水风,带起阿肆几缕散落的黑发,那张透着惊讶的清俊面庞上,隐约浮现出了几分古怪的神色。
郑榆柳在潭水中一阵扑腾,很快便耗尽了力气,就在意识即将弥散时,忽然被一阵耀眼的光芒刺痛的双眼。
眼前的黑暗在白光中迅速褪色,直到浮现出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孤身伫立在山巅之上,青枝色的衣袖随风翻飞,正面无表情地向下眺望。
那一瞬间,他似乎占据了那男子的视线。
山林中,有一群手持农具的人,粗暴地砸毁了那间虽已破败,但还未完全坍颓的庙宇,掀翻了贡品,踢倒了香炉......
“他会不会怪罪我们?”
一番暴力拆毁下,有人不安地问。
“谁?你说山神?”另一人费解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一冷,“现在不是山神的问题,太守要来巡行,县尉老爷再三吩咐我们,一定要拆了这间破庙。”他神情复杂地擦了擦汗,又低声道:“别胡思乱想了,由不得我们做主。”说罢再次挥起了锄头。
“可是......为何不在原址上重建呢,这样不是更好......”
“重建你出银子吗?”那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可没钱!”
望着逐渐模糊的画面,郑榆柳的思绪乱作一团,原来阿婆说的都是真的,多年前,真有这么一群人,奉命拆除了盈筐山中的山神庙。
莫名目睹了这段往事,震惊之余,他却隐约感觉,这一刻的苍灵,或许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许多,或许,他已经见惯了人世的变迁,就像看月升日落,看水滴石穿.....
善变的人心,于他而言不过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吧。
想到这里,郑榆柳的心里多了一丝连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怅然。
画面和声音渐渐远去,就在黑暗再度从四周开始渲染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
“在做什么?”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郑榆柳蓦然转身,却见一容貌秀美的女子,一袭缥缈的绿衫,青丝及腰,正巧笑嫣然地看着自己。
尽管只在梦中有过短暂的停留,他还是恍然记起了这张熟悉的脸。
“微栗姑娘......”
他慌张开口,却发现对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自己,下一刻,但觉一阵奇异的疏风穿身而过,苍灵那颀长的背影竟出现在了眼前。
“你怎么来了?”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惊讶。
“只许你去打搅我,我就不能来找你了?”微栗露出一副“少见多怪”的神情,接着盈盈一笑:“我笛子练的还算熟练了,吹给你吧。”话罢,牵起他的手,在一旁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