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呼唤神,不要回应神。”某个可怜人死前,留下了这则卜言,但没人信。
马萨大陆上有过无数个统治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新的统治者,但有一样东西始终不变,那是位于马萨王都的白塔,塔下埋葬着唯一降临过人间的真神。
白塔中还供奉着十二座真神像,以及一位神的使者。
现今统治马萨大陆的人是李普利斯王三世,统治时长为五百八十一年。
未来二十年后,马萨大陆会被一个新的统治者统领,李普利斯王三世则死于新统治者的利刃下。
从教宗祭司塞瑞希亚那儿预卜到这个未来,李普利斯王三世最近食不能味,夜不能寐,迫切地表示,希望能拜见一次神使大人。
神使大人是向下界传播福音的上界神明代表,居住在白塔,偶尔会化作头戴月桂冠的白衣青年行走市集间,野郊外。
神使大人的名字……有个化名叫鹿菲斯。听起来很奇怪、拗口。
至于我,我将是这一段即将发生的历史的见证者、记录者,我是——不记得名字了,就叫坐忘人吧。
李普利斯王三世统治的第五百八十一年,某个春天,地方大长官看押并护送着一批成千上万的奴隶抵达月桂王城。那里是马萨的王都,历朝历代改了好多个名字。
这些奴隶有男有女,都是从去年战败国俘虏来的土著人,他们将按照各种等级和功能划分被送到各处。
运气好的奴隶,被某个贵族或教会看中带走去当打杂的奴仆。运气最糟糕的,则被扔到斗兽场。
长长的队伍像蚂蚁搬家似的,蔓延在起伏的山丘平原间,一路上只能听到斥骂和抽鞭子的厉声,还有脚铁铐叮叮当当的声响。
饥饿、口渴、疲惫和无端被抽鞭子的疼痛是常有的事,每一个队伍里的奴隶都当习惯,默默忍受着。
但有一个人,她时常控制不住自杀的念头,比起被人划分等级功能,再送入未知的环境,自杀似乎能带来自由。
可是,看押奴隶队伍的各个小组长官对此看得很严厉,曾有人受不了折磨打算从高耸陡峭的山崖一跃而下,结果被及时拦下。
小组长官们一边唾骂着晦气,诅咒“下地狱去吧,死鬼!”,一边用鞭子狠狠抽打那个生病了的人,最后在奄奄一息的时候,用残酷的法子把人活活弄死了。
本组的奴隶都被驱赶围拢到一处,被迫观看残酷的行刑过程。
这是杀鸡儆猴。
此后,再也没有人敢自杀。
她要忍住,就算是赴死,也绝不能被人救回来再折磨一顿去死。
这些狗腿子们都和李普利斯王三世一样残暴血腥。
“阿真,你盯着什么?哦是白塔。”一个压低的男声凑得很近,气音有些短促不稳。
邬姉真转头瞟了眼身旁的男子,正值二十出头,身材健壮,容貌英俊。他正是自己青梅竹马的好伙伴——海利。
她用那副干涩的嗓子低声道:“阿利,嘘,一会儿再说。”
然后她又继续盯着那座遥远的好像身在太阳中的白塔。偶而,振翅的白鸟从头顶飞掠而过,会让她以为鸟是从白塔里飞出来。
等到奴隶队伍中途休息,邬姉真终于有时间和海利坐在一起说话了。
海利的眸子闪烁着一种温情的光芒,望向白塔一眼,又转而落在邬姉真身上:“阿真,你总是看着白塔,就像我们出海后老是要望向灯塔。可是住在白塔里的神明,不会像灯塔之神庇佑我们。”
听出海利话里对白塔神明的不满,邬姉真无奈地一笑,她只是想找个参照物,免得自己受不住折磨真的去自杀。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想死,更何况未必能成功。
邬姉真喝了点珍贵的公用水,说道:“听说白塔是马萨大陆的最高象征,就算是最强大的李普利斯王和高高在上的教宗会都要膜拜于白塔的脚下。未经传召,所有人不能进入白塔。”
海利不屑地哼一声,道:“谁知道住在白塔里的是神明还是——”
“啪!啪啪!”
接连三道破空的鞭子声朝两人抽了过来,紧跟着一个骂骂咧咧的粗嗓子喊道:“两个下贱货竟然妄议神使大人!”
不出所料,邬姉真和海利接下来遭受了一顿毒打,只能沉默忍受。
挨完训后,他俩的食物和水被粗暴地抢走了。海利忿忿不平的样子又让他遭受了几道鞭子。
邬姉真闭上眼,不再看白塔圣洁的模样,任由无数的毒蛇在伤口和血肉里钻来钻去,啃食着她的骨头。
不被当人看的奴隶们也同样瞧不起她俩,认定邬姉真两人是惹祸的危险分子,有少数人会在小组长官没注意的时候过来欺负。
邬姉真咬掉了对方的耳朵,眼瞳里燃烧着火焰。
小组长官从她后腰上摸过,开玩笑似的说:“是个劲妞,斗兽场会很适合你。”
海利的眸子正要冒火,胳膊上的肌肉逐渐鼓起来。
邬姉真轻轻扫来一眼制止他。
耗费三个多月,夏天到了,奴隶总算被送到王城专门管理奴隶的场所。
在这里,海利被迫和邬姉真分开了。因为在进城的路上,有个贵族女人瞧上了海利,就把他买走当宠物。
海利在一众奴隶艳羡的目光中,匍匐在那位美妇人脚下行礼。
然后美妇人一扬漂亮的马鞭转身道:“跟上来吧。漂亮的小伙子。”
海利高兴地表示感谢,匆匆跑回来,向邬姉真快速耳语:“等我,我会来接你。”
邬姉真面无表情地目送他和贵妇人走远,心里并不把他的承诺当回事。从成为俘虏的那一刻,她就不再相信任何人。
海利只是从一个奴隶成了另一个奴隶,他有什么能力救自己?何况他连自己会被送到哪儿都不知道。
小组长官向奴隶们抽了一道鞭子,继续驱赶:“畜生们,上路!上路!”
邬姉真转过头,双眼中突然涌出一丝委屈的酸涩。
她有些嫉恨海利,同时又感到害怕。海利是她的同伴,一直陪在她身边,现在他被可恶的马萨人抢走了。
她一个人将要面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