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姉真找到跌翻的轮椅时,苍水已经不见。
有经过的渔夫看见她挂在脸上不断下掉的泪珠,说:“刚才在远处看到这个人掉进水里了。”
一不留神,生命就此消失,潦草得像是一个敷衍的结尾。
邬姉真突然脱力,直接坐到石阶上,眼神如石头一般冷硬。
她不敢想象失去双蹼的人鱼在水里和石头有什么区别。
那渔夫安慰说:“人鱼回到水里就跟回老家一样。”
邬姉真没告诉他,人死在老家也是稀松平常。
她只是出神望着来往的渔船。
其实,心中并不是很伤心,更多的是果然如此。
自从失去了双腿,苍水的脾性越发古怪,邬姉真告诫自己要让着他,可是在他眼里就成了可怜,说不定以为婚姻也是施舍给他,完全忘记了她往日表露的真心。
邬姉真察觉到自己厌倦了,不由生出一丝恐惧,强迫自己必须得对苍水好。
可是青梅竹马多年,他岂不了解自己?
邬姉真沉重地闭上双眼,不想去追究任何人。
身后响起一道轻缓的脚步声,走到她旁边时停下来。
邬姉真开口道:“你要安慰我吗?用不着。人鱼的心是冷的,被情绪激荡出来的热一瞬间就会冷却。”
“我没打算白费力气。”鹿无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在水边出神是个不好的习惯,出于安全考虑,赶紧回到别院吧。”
“不,”邬姉真站直身,面容冰冷道,“我已经没有了牵挂,不会再畏惧死亡。我倒要去看看那条恶龙的把戏!”
鹿无相没有出声阻止,反倒默默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邬姉真忍不住回头问:“你就不能走别的路吗?”
“我要跟着你。”
“……我喜欢苍水。”
本以为他这次也会找个蹩脚的措辞,可是鹿无相却毫不知耻地说道:“你尽可以喜欢他,我喜欢你就是了。反正你最后都会喜欢我。”
邬姉真人麻了。
想想苍水头三还没过,就被某人偷家了,真是三生有幸。但,貌似自己的问题最大。
先别提那些痴男怨女的感情戏,邬姉真听后不再说话,直奔最受波及的王宫。
此刻,宫中乱糟糟的全是水,被电得焦黑的石柱和草木东倒西歪,哀呼声、痛嘶声混在雷鸣中像一支不协调的曲子。
邬姉真刚和君主大臣们碰上,突然想起鹿无相的话——“谢春轻在别院设了阵法”,那这么说谢春轻本事不小。遂打起心思,差人去叫谢春轻帮忙屠龙。
人刚领命离开,恶龙突然咆哮一声,俯冲下来。
在人群的惊恐声中,一个黑衣男人凭空出现,挥着一柄宽大的剑与恶龙开始搏斗。
天空中电闪雷鸣,剑气若虹,最终以恶龙不敌转身逃走落幕。
漫天水汽开始沉淀,黑天男人正要转身,这时,虚空无声破开,恶龙探出一颗狰狞的头目:“吼轰——”
黑衣男人躲闪不及便被这声龙吟震飞,摇摇晃晃地御剑稳定住身子,欲要与恶龙再战。
却听一“咻”地破空声从身后急速掠来,黑衣男人急忙躲避,然后眼睁睁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衣男子上前相助,径直略过他。
心中暗道不好。
恶龙受到主人命令,对着三人长啸一声转身溜不见了。
谢春轻微蹙眉宇,试着用灵力探查龙的去处却无所获。
“谢春轻”冷笑:“想必是躲到某个大能空间里去了。”
黑衣男人正想上前打招呼,闻言冷不防皱了皱眉心,刚要开口,却见和睦融融的两人莫名其妙地斗起法。
一阵电光偏移了轨迹,眼看是往他身上招呼过来,黑衣男人急速后撤,然而另一道无形的灵力早已等候多时。
电光一瞬间刺破他的胸膛,谢春轻便飞身上前,像是搂抱住他,实际用一只手在取心尖血。
黑衣男人死死瞪着他,可身不由己,压根动弹不了。
脑海里苍老的声音焦急不已:“秦傲,他们是要夺走你身上的天道气运!”
“要怎么办?”
“没法,只能让他们夺走一些。好在你之前吸收了几个世界的气运,少一些气运也不会受天道反噬。”
秦傲心稍定,眸色阴沉,暗暗记住这两家伙的脸发誓一定要将他们五马分尸!
眼看血取得差不多,再耽搁下面的人会发现端倪,谢春轻收手,将黑衣男人一掌推下,对另一人道:“好了。”
“给我吧。”
谢春轻刚把血递到他手中,突然,虚空再次破开,恶龙双目滴血,像是发了狂,直扑向“谢春轻”后背。
难道说那黑衣人是恶龙的主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春轻目中惊讶,怀疑一闪而过,下意识伸手将“谢春轻”击落,自己却来不及躲开,生生被龙头给撞到海里。
视野瞬间四分五裂,无穷的海水凶猛地涌进来。
谢春轻受伤晕死,不断下沉,自然不知天上的一番恶斗。
“谢春轻”将心尖血藏进芥子空间后,飞上天空,骑着恶龙将它削成了七八节,腥臭的鲜血掉落,好像在下一场湿冷的血雨。
一只手挡住她头顶,宽大袍袖几乎垂到耳边,邬姉真扭头,鹿无相正淡漠地凝视着掉落在王宫中的黑衣男人。
黑衣男人是最先出来拯救琉斯国的英雄,此刻落难,惹得一阵伤心声,热情的公民立时将受伤的他抬起送去医治。在经过邬姉真时,他若有深意地瞥过来一眼。
邬姉真心中说不上来的怪异,又觉得此人面熟。
恶龙被屠杀,举国百姓欢喜,想要替黑衣男人和谢春轻办一场庆功会,然而一个还在治伤中,一个杀完龙就不见身影。
邬姉真悄悄回到别院,“谢春轻”正在为红霜熬药,江月知和季蝉松在院子的树下闲聊,身边还摆放着一些她们的行李。
看到她来了,江月知叫她过来坐下。邬姉真瞥见那几件行李,有点羞愧,不语。
江月知笑道:“邬姉真,我们这些人给你添麻烦了。还有苍水——”
看见邬姉真身后跟着的不是苍水,而是一脸心平气和的鹿无相,江月知诧异道:“苍水呢?他休息去了?那么请替我转达歉意。”
邬姉真毫不客气道:“用不着,他已经翻到水道里死了。”
尽管知道江月知和苍水的死没有直接联系,可她忍不住迁怒,这样好像就能抚平心中的愧疚。
江月知沉默了。垂下眼睫,平静的脸色泛起苍白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