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楠之情不自禁地想起当时在银白的花瓣掩映下,自己一把拽住的那一簇发。
冰凉的、丝滑的,像是会从指缝间溜走,又蛇一般缠上来的活物。
顾楠之不敢再看,垂着眼强迫自己说下去:
“一是查一下阴司有没有一个叫‘赵晋’的人,二是查一下两个锁眼,看看它们有什么关联。”
鉴寻想了想道:“第一个不难,第二个需要你把锁眼交给我。”
顾楠之于是从万宝囊里取出装在密封袋里的两份锁眼递过去。
秦封的那个是完整的,而他自己的那个,全都是碎片。
碎片上沾了他的血,根本洗不掉。
鉴寻盯着那血色,接东西的手略微迟疑。
顾楠之未料到鉴寻的迟疑,手一松,倆袋子“哐当”一声砸桌上。
随后他的手就被鉴寻一把拽住了。
那一瞬间,顾楠之觉得鉴寻和往常不太一样。
不是好整以暇的调戏,也不是迂回曲折的试探,而是一种条件反射的紧握住他的迫切。
鉴寻的手比顾楠之的大了一圈,他将顾楠之的手包裹着,抓得很紧,却也很慎重,像是小心翼翼地捏起停在花朵上的蝴蝶的翅膀。
顾楠之疑惑地看向鉴寻,鉴寻却忽地笑了笑,松开了他的手。
某种稍纵即逝的情绪,如被惊起的鸟儿,拍着翅膀飞进了密林,再瞧不见了。
鉴寻将锁眼收入阔袖中,神色如常道:
“刚说到哪里?”
顾楠之这才回神:
“是说,赵晋的信息能不能先查?”
“当然可以。”鉴寻慢悠悠地将桌上看了一半的“文学读物”推到顾楠之跟前:
“先念两页听听。”
顾楠之低头看看那本子,又抬头看看鉴寻,再低头看看本子,随后抄起来往鉴寻头上一丢,转身跑了。
鉴寻接住滑落的本子,盯着顾楠之的背影,像看一只刚抓住就狠狠蹬了他一脚飞速逃走的兔子。
然而那笑容,终究是慢慢收敛了。
他将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提前预支结局。
结局是圆满的,皆大欢喜的。
可是这圆满、这欢喜,就像是永不凋谢的假花,做得再真,也经不起推敲。不过是个妆点,教人看着高兴。
人就是这样,惯于制造美好的事物,用于自我欺骗。
鉴寻合上书,也合上眼,安静地晒太阳。
他不知道为什么乌龟喜欢晒太阳,他作为一只千年老鬼,已经不怕阳光的炙烤了,可也并没有喜欢上这独属于人间的温暖。
暖阳之所以稀缺又珍贵,是因为它漫过抽芽的新枝,覆过归土的落叶,吻过盛放的花朵,拥过凝霜的根须。
它给与人间冬去春来的希望,在每一场生老病死里周而复始地馈赠。
人们将枯荣交替,生死相续的恩德都归功于它,不知疲倦地赞美它、崇拜它。
可鉴寻不一样,他活着,从不感叹春生夏长的鲜活,秋落冬藏的孕育。
时间于他,不过是循环掠过的光影,既带不走枯萎,也给不了新生。
他感觉不到阳光的流动。
他不过是一具被照耀的尸骸。
然而晒着晒着,鉴寻忽然听到了细碎的铃声。
像要招了他的魂。
睁开眼,就见顾楠之背着光站在跟前,茸茸的一只。
“钱司仪说加急要钱,你和他说查秦政的事,省下来的钱我请你吃饭,现在就走。”
鉴寻瞥了眼池子,决定这几日都放过那两只小龟。
以后允许它们吃饭、睡觉、晒太阳都叠着。
不叠就用睡莲关起来。
直到它们“想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