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的每一起绑架勒索案难道全是上面人物的指示吗?”安克科拿起了桌上的欠条,幽幽地看着:“十五万对于整个帮派来说的确不值得。但对于帮派中的小人物,这是一笔可以敲诈到的大数目,不会轻易放弃。这也是我困惑的地方。若昂,你怎么觉得?”
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他。对于这些发生在我和家人身上的不幸,我一句客观公道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有想过,难道他们是知道你的父亲拿不出这么多钱?但我也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们不会放过一滴可以榨出的油水,除非只有一种可能…”安克科低声说,“他们不敢。”
我冷笑着直接揭穿了他:“换个对你不利点的说法吧。他们不敢,而是爸爸对于他们来说还有用。”
安克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会叫我来,你一定早就查清楚了。”
“你知道了会怎么做?”安克科幽幽地看我一眼,“报仇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恐怕等不到我动手吧。安克科,如果你只是想要告诉我,我爸爸的死亡和你家的事情没有关系,你大可不必把消息透露给我,因为我本来就不会有机会知道这件事情。你这么做,只会是因为造成我爸爸死亡的原因迟早是瞒不住的,你怕我会恨你。你已经抢走了这件事情的处置权,我作为孩子,难道连一个真相都不能知晓吗?”
安克科惨白的脸色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周围古老森冷的环境下,显得格外诡异:“原来你不恨我,我很高兴。”
我咬牙盯着他的脸:“你还是不肯说吗?”
“你都猜到这件事马上就要暴露了,为什么还要这么着急?”安克科从衣袖中抽出一支雪茄,想要打火的时候,忽然看了我一眼,又把东西都收了回去,整个人靠上了椅背,沉默地观察着我。
“因为我太了解你,安克科。”直到开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多厉害,“你早已经不会用法律这些正常的途径去处理问题了。哪怕你现在收集到了帮派的犯罪证据,你难道会选择去法庭控诉他们,这种低效且让你不屑的方式吗?你不会的,你会用自己的方式先处理了他们,再利用法院对开庭审判来通知被帮派控制的民众,可那些公之于众的消息,会是百分之百的真相吗?受害者和他们家属得到的公道,又是真的公道吗?”
我说完这句话,门外似乎有什么沉闷而压抑的声音传来,像是从很远很深的地底下,泄露出来的呜咽声。
我一惊,瞬间站了起来,难道是我刚才的声音太大了,吓到了隔壁的孩子:“是洛伦索在哭吗?”
“不是。”安克科也随着我站了起来,打开了房门示意我看过去:“是走廊尽头的窗户旧到关不上了,每天晚上风吹过的时候就会有声音。听起来很像哭声,有时候我真的相信,那是那些帮派造成的冤魂的声音。”
狂风拍打着玻璃窗,或许还有种在庄园里的树群,呜呜地响。如果这里不是马德里,我甚至怀疑下一刻将要下雨。
安克科缓慢地叹了口气,说:“你说的很对,帮派不明不白地被毁了,受害者不会感觉自己得到了公正的对待,只会愤怒。若昂,我会听你说的话,把这些整理好,然后提交给法院。”
我没有说不好,也没有说好,只看着他:“佩德罗,你也会去坐牢吗?”
安克科笑了笑,自动回避了这个话题,而是递上一张照片给我:“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去接近一下这个人。”
我觉得他有点眼熟:“这是谁?”
“是当年批准你祖父移民葡萄牙的官员,后来升了职,职位不小,负责管理葡萄牙的海航业务。你父亲的工作似乎也是他安排的。”安克科解释说,“虽然我手里的信息基本可以确定你父亲的死和那十五万欧元都与他有关系,但法院讲究完整的证据。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忙。”
我点点头,仔细收好了那张照片。从卡的消费记录来看,安克科最近确实没有去过葡萄牙。
临走的时候,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安克科果然还站在房门口看着我。我想了想,最终还是遵从自己的内心,试图将那扇没有关好的窗户关好。
安克科走到我背后,轻轻地说:“不用关了,就让他们来找我吧。”
我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玩笑轻松的表情。我皱了皱眉,说:“我爸爸肯定不是其中之一。”
安克科的眼里闪过一丝毫不在意的表情,似乎不相信我说的话。
“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的意外和你没有直接关系,就算他要报复,也不会回来找你。”我抬眼,正好看见抿紧到嘴唇:“他是个好人,好父亲,我相信他早就得到上帝的爱,去到了天堂。”
安克科笑了一声:“你那么迫切想知道你父亲的事情。就因为我答应你会用法律去解决这件事情,你就愿意等……等法院告诉你当年的真相。若昂,这对你为什么那么重要?”
我甚至有些不可置信:“你不会明白吗?”
“我是不明白。开发商谎称你爸爸是自杀而吞掉你们家抚恤金的时候,法院都没有给到你应该有的公正。你为什么还愿意相信他们?”
我拽住他的衣领,直接按在了墙上,大声地冲他吼道:“因为你!我感谢你为我爸爸的事情付出,所以我想救你!不然你以为我很想管你的事情吗?!你真是个彻头彻底的混蛋!”
“救我…?”安克科的眼神一片茫然。
“你解决帮派是因为他们利用特权和暴力伤害了很多人,包括你自己。但你用和他们一样的私刑去解决他们,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你不会继续痛苦下去了吗?”
安克科哽了一下,伸手似乎想碰我的头发。
“我不该幻想能改变你的,你都快三十五岁了。”我松开了按住他的手:“明天的比赛你就别来了,那都和你没关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