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我,喜欢写日记的人不会讲故事?”
估计我一脸为难的表情太过明显,他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那就给我讲讲你自己的故事吧。比如你的爸爸吧?”他贴上我的额头,轻轻地说:“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我想了想,说:“我的爸爸吗?他…是个白人,在巴西出生,后来和我爷爷到了葡萄牙。他小时候练过很多运动,但最终做了工程师,大概在25岁的时候遇到了我妈妈,当年就结婚了,生下了我,过了四年又生了贝拉…”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话不是很多,但总会在一些意想不到的时候开出一句让人难忘的玩笑,算是个有趣的人。”我说,“我没有遗传到这一点,他们都那么说,我更像妈妈一些。”
“我不那么觉得。”他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他是怎么离开的?”
“意外,盖房子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掉下去了。因为就三层,所以他没有戴头盔,然后就丧命了。”我低头看着他,发现他的表情比我还紧张,我就不说了,没必要,都过去了。
安克科垂下眼,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一个工程师,加上意外有赔偿金,你为什么会过那么窘迫的生活?”
“没有赔偿。”我坦然地说。
他用眼神问我:为什么?
“他们伪造了证据,说我爸爸是坠楼自杀的,所以没有赔偿。”我踌躇着说:“他当然不是自杀,他有妈妈,有我和贝拉,我很确定他爱我们,所以他不会抛弃我们。
“都是他们的错,我已经原谅他了,真的。”我怕安克科不信,又重复了一遍,“真的。”
他的表情变了,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捧着我的脸给了我一个深刻的吻。
他真的很了解我。
等他放开我,我一下就他绿色的泛着水光的眼睛,一个奇怪的念头在我心里蔓延:“你想喝酒吗?我觉得我们应该喝一杯,或者打一炮。”
他呆住了:“你说什么?”
“对了,你不能喝,也做不了别的。你只能看着我喝。”我把他推在一边,自己下了床,从酒店的冰箱里翻出了两罐啤酒。
我看也没看他,开了一瓶就灌下去,火辣辣地从喉咙烧到胃里,我隐约意识到不对,拿起来一看,果然不是啤酒,而是威士忌。
安克科躺在床上无奈又好笑地看着我:“喝吧,我看着你。保证你不喝醉。”
我举着空瓶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很快就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我:“那你就不该用那个眼神看我,佩德罗。”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喜欢看你穿贡萨洛的球衣,绿色的很好看。”他挠了挠鼻子,有些欲盖弥彰,“我本来想给你穿米兰的球衣的,红黑色的很适合你。只是怕你生气,就没有。”
“我不会生气,实话告诉你,我在多特蒙德并不开心。”我抱着手臂无所谓地说,脑袋有些飘飘然的,“我只是个雇佣兵,我不在乎,我随时可以离开,因为任何原因。”
安克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床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安克科无视了好几次,那边却锲而不舍地打过来,直到第六次的时候,他没办法了,看也没看是谁打来的就接了起来。
那边似乎很着急,安克科几次想要插话都被打断了。我也被磨掉了期待,百无聊赖地靠着墙,只是等着他快点把这通烦人的电话打完。
“你不用说了,我听得懂。”安克科的声音很冷静,根本听不出刚才的虚弱,“我立刻回来。”
我低下头,玩起了胸前曾经的队徽。安克科挂了电话,下床朝我走过来,我便抬起了头直视他,笑着朝房间的大门抬了抬下巴:“你走吧。”
“是我妹妹。”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好像怕我误会什么,急切而紧张,“她要生产了。她是第一继承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发生意外,我也必须在旁边。”
我点点头,模仿着电视剧里送丈夫上班的妻子口吻,温和地说:“我知道了,你去吧。”
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扭头躲开他的视线,清楚任何一方的犹豫都会造成覆水难收的结果。我果断放下酒瓶,闷头直走去帮他打开了房的门。
“殿下!”站在门外的保镖彼得压低嗓音,急切地朝房间里喊了一声。
我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存在,主动地让开了位置。
“闭嘴。”安克科把无法对我发的火转向了无辜的彼得,“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说完,他就开始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叮铃哐啷不知道撞翻了多少东西。
他是真的很着急,彼得也是。两人像逃命一样小心翼翼却火急火燎地离开,转眼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空荡的酒店走廊,一个黑色的落在了地毯上的东西格外显眼。
东西就在彼得刚才站的地方,想来是他不慎留下的。
我把这东西捡了起来,是一枚黑色袖扣,似乎没有立刻打电话过去询问的必要,还是下次还给他吧。
我把袖口塞进了安克科的外套里,一不小心按到了什么开关,小小的一个东西立刻发出了亮了起来,细碎的沙沙杂音过后,我在镜子前呼唤安克科的声音从其中传来:“佩德罗!”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都在发抖。
“你会陪着我吗?”
“我爱你。”
“他们伪造了我爸爸的自杀…”
小小的钮扣从我的手心里坠了下去,像一张保存完好的老胶片,一遍又一遍地重映着我们的声音。
“我在多特蒙德并不开心…我只是个雇佣兵,我不在乎,我随时可以离开,因为任何原因。”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羞耻,尴尬,冒犯,愤怒,我所有的一切情绪和理智都像被浇灭了。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这所有的一切录音,都只是为了最后一句话。
我拿起电话打给鲁本:“你忙吗?我觉得我遇上麻烦了….什么麻烦?我觉得有人要敲诈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