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旁敲侧击:“维克多还好吧?”
“你指什么?”
“他的日常生活。有没有人一直去烦他?”
“电脑手机一关,哪有那么多人知道认识他?等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他们连我也不记得了。”
“浪费自己的天赋,变成平庸之辈。你不后悔吗?”
伊尔克喝了口酒,“我不会后悔。我清楚自己更需要的是什么。贝纳多,你有过相似的感受吗?你明明什么都在按部就班的做,可你就像被惩罚背叛了一样,忽然脚软,忽然就扑不到某个球。能像我们这里踢球的,哪个没有在小时候被称作过天才?可现实就是会没有理由地大起大落,这太让人沮丧了!”
我觉得这些都是在喜爱的领域里奋斗的过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维克多不会这样,自从我从那个酒馆门口救下他,他始终从一而终地爱我。可就因为我是足球运动员,每个人都劝我分手,或者雇佣一个什么假女朋友来掩人耳目,好像宇宙的中心都是足球。”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对我自以为是的深情的嘲讽。让我感到深深的无力与悲痛。
“我的爱比足球珍贵多了。即然那群流氓不能接受我,我会选择离开。我知道这么做的人很少,可这未必意味着我不对。”
我心酸得抬不起头:“你很勇敢,我就做不到。”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挫败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为了感情放弃事业也不可耻。两边都不想放弃,上帝迟早逼着你屈服。”
“谢谢你伊尔克,但我和你不一样,你有很多的选择。但足球是我唯一的出路了。”我勉强笑了笑,“就这么和你说吧,我想过等安克科退役后包养他,都没有想过自己退役了和他在一起。”
他沉默了很久:“看来你早就想过这件事,那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贝纳多,你你难过吗?”
我难过吗?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掐住了我的命脉,一阵强烈的呼吸困难几乎要把我憋死。我不怕死亡,可我害怕死在错过幸福的路上。
我忘记了所有的事情,我的手机,我家的钥匙,我的理智,和我的感情。马德里的夜晚的灯光晃得我头晕目眩,我冲出了餐厅,找到一座公共电话亭,躲在里面一遍一遍地打去电话。
我想听听他的声音,听听他说不怪我,即使分居两地,我依然有随时飞到他身边的权力。
可电话始终没有人接听,我身上带的硬币很快就不够了,看着吞走我所有钱却没有反应的机器,我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就像小时候,他们告诉我爸爸在意外中离去,我也曾一遍又一遍地打着无人接听的电话,直到卖垃圾换来的几枚硬币全都被机器吞噬进箱子里。
我一下下砸着硬币的储存箱,我不需要它把硬币还给我,我只是觉得它坏了,或者说是我自己坏了。最终还是妈妈找到了我,伊尔克拿我遗忘在餐厅的手机打电话给了紧急联系人。
我终于可以委屈地大哭一场,哭得我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我后来睡着了,睡醒了就写日记,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我就去翻自己曾经写的那些内容。
从头看到尾,我才觉得自己似乎是长大了,现在的我再也写不出曾经那样绚丽而复杂的词语,只是为了更生动地描绘他的一切。
我生怕眼泪会污染墨水,将笔记本推远了一些。他离开了我,我已经写不出关于他的东西,我唯一能做的,是编造一个梦幻的结局让它看起来完整。
我坐在阳台上看了一夜的风,因为那天即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可直到天亮,我也一个字都没能编出来。一想到任何美好的结局都可能是我错过的一种幸福,我连继续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安克科的不告而别成了我的噩梦。但也庆幸这只是噩梦,至少不会在白天发作出来。
唯独那天,算是个意外。回葡萄牙的飞机上,我的座位没能和家人分到一起,被单独安排在了右边,一个靠走廊不靠窗的位置。
这是我一年以来第一次坐不靠窗的位置,因为之前安克科都会把这个位置让给我,他知道我喜欢看城市一点点变小的样子,喜欢看糖一样的云层。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分到靠窗的位置,身边也没有他。
窗外的风景被旁边的大块头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了。一开始我只是觉得有些委屈,抱怨自己最近真是倒霉。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的那一刻,一切归于黑暗,我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那种恐惧与焦虑,失声哭了出来。
我的哭声惊动了他人,妈妈帮我向身边那位乘客道了歉,并请求和他换了位置。她摸着我的头发,说我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