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城,梅隐私宅。
天色暗淡,梅隐坐在书房批阅文件,他拿过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顿觉不妙,下一刻他的头被狠狠按在书桌上,两根手腕粗细的钢钉穿透他的手掌把他的手顶在桌面上,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随即剧烈的痛楚从指根传来,来人竟然斩下了他的十根手指。等他终于从疼痛中缓过神来时,书房内早已不见袭击者的踪影。
……
商祺脱下沾血的衣物扔进垃圾桶,他差一点就克制不住要直接砍下梅隐的头了。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他该死!
他又吐出两口血,双眼猩红。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他在心里反复咒骂着这个字眼,却不知道到底在骂谁。
商祺靠在洗手台边缘,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底乌青深重,像一具行尸走肉。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他,眼神如同一潭死水。
那些记忆像溃堤的洪水撞进了他的大脑,让他痛苦地哀嚎,原来他真的失去了,而这份失去竟然再重来二十八年以后才被他发现。
他记起了第一次和孟阿野见面,玉漱抱着小小的婴儿来到商宅,把幼弟送进母亲的臂弯;他记起了被他亲手带大的小孩儿第一句话就是‘哥哥’的喜悦;他记起了他们夜夜相拥而眠的悱恻与缠绵。他记起了幸福,更记起了痛苦——无能的痛苦,失去的痛苦。
商祺闭上眼,双手捂住脸。手指嵌进发丝里,用力到头皮生疼。
在他闭眼的瞬间,孟阿野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浮现,雾黑的眼睛似乎带着问——哥哥,为什么不救我?
商祺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在镜面上。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将镜中那张疲惫的脸切割成无数碎片。他盯着那些碎片里自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镜框上掰下一块碎玻璃,握在手心,握得很紧。碎片切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开出细碎的红花。
他感觉不到痛。
商祺松开手,玻璃碎片掉进洗手池,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流血的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切口整齐的伤痕,看着那些从他体内流出的、温热的、暗红色的液体。
小野是不是流了很多血。是不是很痛苦?
商祺把流血的手贴在脸上,用温热黏腻的液体涂满自己的脸颊。他闭着眼,想象那是孟阿野的手,是孟阿野在抚摸他,在擦去他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他哭了。
从他懂事以后,他就很少哭过了。可他此刻泪流满面,无声剧烈地、不可遏制地流泪,泪水混着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衬衫上,在白色的衣料上晕开一片淡粉色的渍。
他哭不是因为悲伤。
他哭是因为愤怒。
对自己的愤怒。对邱碧笛尔的愤怒。对其他所有人的愤怒。
他不接受这个结局,他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他要去找邱碧笛尔,付出什么代价都好,他要救他!
“我可以帮你哦。”
商祺猛地转身,邱碧笛尔笑意盈盈地出现在他身后,“晚上好。”
商祺因为情绪巨大波动,腿部无力,可他没空管这些,连滚带爬到邱碧笛尔脚边抓住她的衣摆,“告诉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邱碧笛尔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男人,漫不经心地卷着自己的发尾。
“很简单。”她说,“你从他的兄长变成他的——血肉至亲。把你自己的血肉削下来给他,我为他新建一具躯体,就像他天生就是你的一部分。很合理吧?”
商祺抬起头,脸上焕发出惊人的异彩:“你是说……把我的肉给他?”
“对呀。”邱碧笛尔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不是很想和他有血缘关系吗?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他的新身体会来自你。你的血肉会在他的血管里流淌,你的骨骼会成为他站立的支撑。这难道不是你最想要的?”
商祺已经沉醉在了她的描述中,渴望从眼眶中和终于实现愿望的泪水一同溢出。
邱碧笛尔站起身,从虚空中抽出一把银色的刀。刀身修长,刃口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泠泠的冷光。她把刀递给商祺。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真心。”
商祺毫不犹豫地接下:“需要多少?”
“很多。”邱碧笛尔坐到远处的椅子上,“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大概…六十斤?”
商祺嗯了一声,把刀放在身侧,伸手解开衣服的纽扣。一颗,两颗,三颗。衣襟敞开,露出精壮的身体。刀刃贴上左臂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的肌肉微微绷紧。他没有犹豫,手腕一压,刀锋切入皮肉。疼痛像一道闪电,从切口处炸开,沿着神经窜向四肢百骸。商祺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微微眯起了眼,像是在品味什么。
皮肉被切开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层厚缎。血从刀口渗出来,起初是细密的珠串,很快就汇成了涓流,顺着他的手臂淌下。刀刃沿着手臂的轮廓向下延伸,将皮肤和肌肉一点点剥离。他能感觉到刀尖划过筋膜时细微的阻力,能感觉到肌腱被切断时短暂的痉挛。
疼痛是真实的。但在这疼痛之下,有一种更深沉的、令人战栗的满足感正在升腾。
他想起孟阿野小时候第一次摔倒,膝盖磕破了皮,哭得可怜可爱。他那时候蹲下来,把宝贝弟弟抱进怀里,轻轻地吹着伤口,说“不疼了不疼了,哥哥在”。那时候他就想,如果自己能提前预知就好了。他听说有血缘的兄弟会有心灵感应,他渴望能和孟阿野也有这种紧密的联系。
他的血肉会成为孟阿野的血肉。他的骨骼会成为孟阿野的骨骼。他们会真正地、不可逆转地成为一体。比兄弟更近;比爱人更不可分割。
商祺的呼吸因兴奋而变得急促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在庆祝愿望即将实现。
他放下刀,将左手伸到面前。手臂上的肌肉已经被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肌理暴露在空气中,脂肪层泛着淡淡的光泽,血管在肌肉间蜿蜒。他伸出手指,探进切口,触到了自己的肌肉纤维。温热的,滑腻的,微微颤抖着。
他用力一扯。
“啊——”
一声低沉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满足的意味溢满出来。那层皮肉被他撕了下来,连着脂肪和筋膜,发出湿腻的撕裂声。商祺将那团血淋淋的皮肉放在一边,又开始处理其他部位。
他把自己拆解开,一片一片,一层一层,他想着孟阿野。
想着他第一次叫哥哥的模样;想着他踮起脚尖够桌上蛋糕时用力伸出的手;想着他窝在自己怀里睡着时长睫毛投下的阴影;想着他每一次看自己时那双雾黑的眼睛。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他,也支撑着他。每一片剥离的血肉都带着一个记忆的碎片,每一滴流淌的血液都写着一个名字。他把它们堆在身侧,像在搭建一座小小的祭坛。
还不够。
这怎么能够呢?
商祺拿起刀,刺向自己的左胸,他调整角度,让刀刃贴着肋骨滑进去,然后用力一划。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的肋骨。那些弧形的骨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白,被薄薄的骨膜包裹着,上面附着着细小的血管和神经末梢。
商祺放下刀,将手指伸进切口,扣住左侧第五根肋骨——离心脏最近的那根肋骨。
他用力。
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骨膜被撕裂,附着在骨头上的肌肉纤维一根根崩断。疼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锥从他的胸口捅进去,贯穿胸腔,从后背穿出。商祺的视野开始发白,耳边炸开尖锐的嗡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贴着手跳动,一下,一下,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带着他自己的体温。
他继续用力,那根肋骨终于被他从身体里抽了出来。
骨头大约二十厘米,弧线优美,表面光滑。一端还挂着一小块软骨和组织,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商祺捧着那根肋骨,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这是他离心脏最近的骨头。是他身体里最隐秘、最珍贵的部分。它曾经保护过他的心脏。现在,他要把它送给孟阿野。
让它成为新身体的一部分。让它在新的胸腔里重新开始跳动。
Eve。
他想。
神从Adam身上取下一根肋骨,创造了Eve。现在,他要从那根肋骨里复活属于他的那一半。他们不是造物主和被造物的关系,是骨中之骨、肉中之肉。是不可分割的、永恒的、镌刻在生命最底层的连接。
商祺把肋骨贴在脸上,用沾满鲜血的嘴唇轻轻吻了吻它骨节分明的弧线。
“小野……”他喃喃,声音沙哑,“哥哥来找你了。”
疼痛像一层裹住他的茧,把他和外界隔绝开来。这世上只剩下他和他的肋骨,和他的记忆,和他的血,和他的Eve。
“够了。”邱碧笛尔走过来,“剩下的交给我吧。”她眨眨眼,将那些皮肉收起来,连同那根肋骨一起,“嘛,其实我也没有让你拔骨呀,算了,算你主观能动性强了。”
“什么时候他才会回来?”他问。
邱碧笛尔伸手点点他的额头,商祺身上的伤快速愈合,连同疤痕都未曾有过,“我会尽快的。帮你治好咯,至于那根肋骨,我用天赋给你补上了,不过后遗症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可能十年二十年,天气不好的时候这里都会疼痛,但是如果他在你身边,就不会疼了。”
商祺对这件事根本无所谓,他抬起头,那双一直冷淡的眼睛里翻涌着狂热痴迷的光。
“现在我们,血肉相连了。”
他的血在他身上,他的骨在他体内。
他会站起来,会呼吸,会哭笑,会用那双让他魂牵梦萦的眼看他,会叫他——
哥哥。
这一次,不是任何人的施舍或者馈赠。是骨血里的。是镌刻在染色体里、烙印在基因序列里、永远不可能被剥离的存在。
原来疼痛可以这样美丽。
商祺将手覆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邱碧笛尔看到了他的口型。
——My Eve。
新历1122年。
邱碧笛尔花费了一整年的时间才捏出个半人高的躯干。在这期间发生了不少事,比如欧泊澳古堡传出欧泊澳公爵病危又起死回生的事,其实真相是西莱·欧泊澳自杀以后于走马灯中恢复了记忆,随即紧急就医;柏洛斯则是和商祺一样由M1归还记忆;玉璆祯——玉埋香这个名字已经彻底成为过去式,他转进了早占勿药,和明泽锦一起养身体,两人每天明呛暗讽,明泽锦被玉璆祯刺激到每天六点钟爬起来锻炼,倒是把身体养好了不少。
道松落依旧来无影去无踪,但出于某种原因,他竟然把自己那栋密宅的地址公布了出来,供伤了元气的几人修养。他很少见人,只有邱碧笛尔找他干活时他才会出现,其他时候都像一缕幽魂在四处漂泊。
迎婺垠是最累的,原本他以为商祺恢复了记忆,可以帮自己分担一些,没想到商祺自己先不行了,整宿整宿地失眠,靠安眠药和止疼药度日。公司的工作都交给了商序指定的代理,商祺的所有精力都专注在了重新装修房子上。所以幼儿园园长迎大少爷要关注每个小朋友的身心健康发展,还有美育教育。
对于明泽锦那头乱糟糟灰扑扑的头发,迎婺垠是真忍不了了,他手起刀落给对方剪了个时髦的发型,安排四个护工按住明泽锦,再让理发师、穿孔师、美容师、美甲师见缝插针。等一切忙活完,明泽锦已经力竭到瘫软在地,迎婺垠则连连点头,对明泽锦粉色的妹妹头、十二个耳洞、浅粉色的猫眼美甲和容光焕发的俊脸表示满意。
整完明泽锦,迎老师的目光又落在玉璆祯身上,后者捂住头发,“干什么!”
迎婺垠笑眯眯地开口:“小玉同学,做个基础美容护理怎么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