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恹恹的西莱突然开口，声音沙哑：“…Vanessa，为什么要推我？”
孟阿野眼睛骤然睁大。
温妮莎停下脚步，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而一旁的孟阿野完全懵了，这跟西莱·欧泊澳说的大相径庭，温妮莎甚至不愿意解释，还有怎么会是温妮莎推的西莱·欧泊澳，她……
‘喜欢收集漂亮健康的孩子。’
孟阿野脑子嗡嗡作响，他想起刚刚西莱和温妮莎的对视，突然明白了。西莱不需要问，温妮莎的眼睛就已经给出了答案，那段对话是西莱从她的眼睛中读出来的，再加上年岁渐长的润色，为西莱·欧泊澳补上了对母亲的印象。而温妮莎，她痛苦于被关在这座古堡，但她并不是不关心自己的孩子，她也在挣扎，也在沉浮，选择用了最极端的方式保护。孟阿野闭了闭眼，重新出门又进门。
西莱此刻正望着天花板出神，身上脸上被烧得通红，孟阿野握住他的手想用濯枝雨为他治疗，下一刻却惊讶的发现西莱的伤开始自愈。
“我觉醒第二天赋了。老师。”西莱转头看向孟阿野，“我不会去维森伯爵那里的。”他坐起身居然笑了起来，像孟阿野认识的西莱·欧泊澳，“我会杀了他。”
孟阿野叹气，伸手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抚他的长发，西莱身体一僵，随后抓住他的衣服把头死死埋进他的胸口。
“你不会去了。”孟阿野说，“他已经死了。”
西莱·欧泊澳红着眼睛抬头：“是您做的，是不是？”
孟阿野嗯了一声。
“……”西莱低低地哭了出来，“我能，能再求您一件事吗？”
“你说。”
“救她出去吧，救Vanessa离开这里，如果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请您自取吧。”
“……”孟阿野这下是真的说不出来话了，年幼的西莱不会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会推他下楼，而年轻的温妮莎也不会知道自己离开的机会会是这样得来的。有些事如果不在当时开口说清，即使历经岁月冲刷出埋藏的真相，也不会再挽回什么了。“你跟她说过这些吗？”
西莱摇摇头：“她…她不和我说话。但我知道，她不喜欢这里，我也不喜欢这里。”
“那你想离开吗？”孟阿野知道答案也忍不住想问，他算是能体会到想要读档的冲动了。
“……”西莱神情黯淡，“我不能离开。我是欧泊澳。而且，而且…”
孟阿野听懂他的未竟之语——而且温妮莎并不想要他。这才是重点。他叹气：“…抱歉，西莱，我…”
“老师，”西莱打断他，“您，您能再摸摸我吗？就像刚刚那样。”
“嗯…”孟阿野轻轻拍他，“休息会儿吧，我陪你睡一会儿。天亮了就好了。”
西莱擦干眼泪：“……好。”
他重新缩回被子里，目露期待地空出一大块位置给孟阿野，他床上没什么东西，就是简单的顶盖床，和孟阿野堆满毛绒玩偶的床比起来相当朴素。孟阿野忽然感到很难过，他低头亲了亲西莱的额头，轻声道：“晚安。”
“晚安老师。”西莱·欧泊澳眼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孟阿野看见他这样只觉得心软软的，他忽然想起来过年那几天西莱·欧泊澳在家宴上的表现，那时候他是否会想到自己的父母？
是否有过落寞？
他心底默默叹气，抱紧了小小的身体。
而等他再次睁眼，居然来到了另一面黑镜前，镜子里火光冲天，欧泊澳古堡前所未有的热闹，起义军冲进了古堡，公爵和他的孩子们在亲卫的保护下前往王城，而那群人的身影里没有西莱·欧泊澳。
孟阿野伸出手触碰镜面，随即便重新回到了古堡，他看着惊慌失措的人们，脑中飞快思索着西莱·欧泊澳可能会去的地方。一定是和温妮莎有关的，对了——琴房！
他跑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到了琴房，西莱·欧泊澳果真在那里，但只有他一个人。原本被拉上的窗帘被拉到最大，地上的乐谱全部都消失不见，那架黑色的北森德斐钢琴被砸得稀巴烂。西莱·欧泊澳的脸贴在玻璃上，远远地看着地上的火光，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头发都扎了起来，跪坐在窗边遥望。
“西莱…”
西莱·欧泊澳头也不回：“老师，您还没走吗？”
“我不会走，我是来找你的。”孟阿野关上门，上前陪他坐下，想了想伸手把小孩抱进了怀里。
西莱·欧泊澳的眼睛一眨不眨：“她走了。”
“嗯…”
“她会过得更好吗？”
孟阿野沉默片刻，“我不知道。Shelley，我不知道。”
西莱：“……”
“叫我Fanshawe吧老师。”他喃喃，“Vanessa重新做回骑士了，我想她会过得很好的，会很幸福的。”
“会很幸福的…”
“那你呢？”孟阿野忍不住问，他有些克制不住地连续眨眼，最后选择把脸埋进了西莱的长发里。
西莱一直看着下面：“我？我不知道。我也想做一名骑士。这样的话，是不是能让她开心？”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怎样才能幸福？”
西莱·欧泊澳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难了，他没有体会过幸福这两个字带来的感受，连假设都无法提出。他有些无助地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琴房，神情落寞而受伤，“她来琴房，一定会路过我的房间。”
“可我没看见她。”
温妮莎走得果决干脆，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带不走的，例如那架钢琴，她就砸烂了它。但西莱·欧泊澳没有被带走，也没有被毁坏。温妮莎并不把他视作自己的孩子，她也不愿意给他一句道别。哪怕只是推开门的一次见面。她的苦衷是真的，她的挣扎是真的，她被困在这座古堡里的窒息也是真的。可西莱的痛苦也是真的。这两种真实无法互相抵消，也无法彼此解释。它们只是同时存在，像两块坚硬的石头，无论怎么摆放都会硌得人生疼。
西莱·欧泊澳突然打起精神：“我看书上说，骑士们都喜欢惩奸除恶。如果我以后成为了这样的人，Vanessa肯定会，会开心的。”
“……嗯。”孟阿野闭上眼，声音沙哑，“会的。她会的。”
再睁眼，怀里的重量已经消失，孟阿野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发现面前又出现了一面黑镜，镜子里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他犹豫片刻，还是抬手点了上去。
这次他不再能加入进去，只能观看。
面前看上去三四十岁的西莱·欧泊澳，眉眼间还残留有一两分的稚气——高天赋者的通病，寿命越长，“青春期”也越长。他坐在宽大的椅子里，盯着一份调查报告出神，书桌一侧放着一册蔷薇十字小本，是洛瑟刻路西斯的骑士证明。
西莱·欧泊澳居然这么早就成为洛瑟刻路西斯的骑士了。孟阿野凑到他身边去看那份报告，竟然是对温妮莎的现居住地的调查。孟阿野忍不住叹气，他就知道西莱·欧泊澳绝对查过，而且看样子还去找过。
刚思及此，被提到的主人公就站起了身去了更衣室。孟阿野跟着他，看着他在几套衣服里反复抉择，最后却选择了一套背后有红色丝绒披风的银色盔甲，他的指尖划过胸甲，手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等穿戴完毕，一头白色的骏马已经等候多时，西莱·欧泊澳翻身上马，朝着目的地进发。
这个时间节点还没有空间跳跃站，孟阿野就跟着他一起骑马行路，虽然是以上帝视角，但孟阿野觉得更像灵魂——可以坐在马上，但别人看不见，碰不着他，也不能对话什么的。其实他觉得有点奇怪，按理来说虽然没有空间跳跃站，但空间天赋者应该是有的，西莱作为贵族，想要找一个人给他开通道不是难事。为什么一定要花这么长的时间自己骑马呢？
但他能看出来西莱的心情相当好，他这会儿像个刚成年的小子，嘴角挂着压不住的弧度，眼睛弯了又弯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他的长发在空中飞扬，穿过孟阿野的身体，整个人看上去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而马上还有两个包袱，孟阿野看过了，都是一些礼物——常用的药品、罕见的香料、乐谱、红葡萄酒和贵族特供的点心还有一袋金币。
很用心。但孟阿野觉得不安。他知道这趟旅途的结果一定不会好，他只希望别太糟糕，糟糕到西莱·欧泊澳难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