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孟阿野打破沉默:“…嗯。”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莱德浦狄奥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等等。”
迮日春踩停车和孟阿野同时回头,而莱德浦狄奥的眼神则跨过他们直视前方。此刻雪下得很大,可视路程极短,风雪击打着车窗,孟阿野跟随他的目光向前望去,一个身影逐渐在雪夜里现身。
来人打着一把伞,步伐缓慢,右手拎着一把紫银宝剑,身着绀色袍衫,头戴冠,他神色淡淡,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挂在脸上——是道松落。
莱德浦狄奥按住孟阿野的肩,阻止他下车的动作,“车上有微型炸弹和手枪你带上,我和他去拦李青山,你离开,往北跑,引发一场雪崩,其他的交给我。”
孟阿野摇头:“不行!要走一起走,我就不信他会弄死我。”
“他会。”莱德浦狄奥开了车门,迮日春也跟着他下车,“结局注定,就选择不断重来。小媃,跑。”
迮日春也冷下脸,把里士满准备的东西塞给孟阿野随即下了车,“小野,听话。”
孟阿野咬唇攥拳,迟迟不肯离开,莱德浦狄奥在雪地和他对视一眼,“小媃。真相在等你。”
“又失败了…”道松落喃喃,“又失败了…我就知道…该死的…该死的邱碧笛尔…”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走上前,见孟阿野下车往后跑,抬手将剑掷了出去,直冲对方的脊椎。铮的一声,迮日春飞出一把手术刀和紫剑相撞,将剑震离原轨道。下一刻迮日春已经到了道松落面前,他手握一把手术刀直插道松落脖颈,但在下一秒就被飞回的紫剑贯穿了胸口,迮日春眼睛睁大,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眨眼间便断了声息。
道松落看着他倒下的没有丝毫波动,一张符纸弹出在方圆百米设下了禁制:“第三十七万八千六百零一次。”
莱德浦狄奥静立在他对面,两人在漫天大雪中对峙:“你数错了。李。从这一次开始,是零。”他的目光落在迮日春的尸体上,“又一次。”
“什么零不零的。呵。”道松落一脚踩在迮日春头上,拔出了剑,“只要没有找到让他活下去的办法,我就会一直重来。一直。”
“你还没意识到吗。”莱德浦狄奥声音平静,“过度使用Again,已经让不同的平行世界发生了不同程度的畸变。”
“又或者是你意识到了,但依旧不在乎。”他说话间,大地都震颤起来,雪粒子聚集在一起,在他背后凝聚成一座近五十米高的人形怪物,和他一样白纱长裙,头部没有脸,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朵硕大的绿绒蒿,它宛如背后灵一般,手持冰铸长枪伫立在莱德浦狄奥身后。
“把承影剑找回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莱德浦狄奥抬手,“去吧。措姆。”
得了他的命令,措姆变换动作,一枪朝道松落刺去,道松落冷哼抬起承影剑抵挡,尖锐的枪头和剑身相撞,道松落身形暴退,靴跟犁开积雪,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壑。
措姆的枪势未竭,冰铸的枪身足有十人合抱之粗,一击落空,枪尖贯入雪原,轰然炸开一道百米长的裂隙。冻土翻涌,积雪如海啸般向两侧掀起,砸落在雪原上震得大地颤抖。
“我真没想到。”道松落掐指一算,丝毫不在乎嘴角溢出的鲜血,“你居然保留了意识,呵呵。你也是她的狗。”他稳住身形,抬眼看着那尊雪白巨人,又看向巨人肩侧静静伫立的莱德浦狄奥,忽然笑了起来,“一样的。每次都一样的。你拦不住我,她拦不住我,谁都拦不住我。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重来,一直到——”他抽出数张符纸,黑色的火焰频空出现。道松落怒呵:“让他活下去!”
符纸飞向措姆,将它围住,黑色的火焰竟引燃了冰雪,措姆愤怒地尖嚎,重新举起冰枪,朝道松落横扫而去,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结,飘落的雪片在半空中凝成冰晶,噼里啪啦砸落在地。道松落纵身跃起,承影剑在身侧划出一道紫银色的弧光,剑身与枪身相撞的瞬间,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方圆百米的积雪被瞬间清空,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冻土。
道松落被这一击震得倒飞出去,落地时又退了十余步。他的笑容却更深了,他低声道,提剑重新站直,“总有一次,我会找到办法。”
莱德浦狄奥从措姆肩头缓缓飘落,落在道松落对面不远处,雪白的裙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你每一次重来,都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脆弱,更混乱。”
“你觉得他想这样?你不是他唯一爱的人。他不会为了你放弃其他人。认清现实吧李。你错过了宝贵的,在纯白上涂抹的机会,那么这个机会会送给更珍惜的人。”
“机会?”道松落咀嚼着这个词,觉得分外恶心,“什么机会?让那些贱人分享他的机会?还是让你误导他的机会?!”
莱德浦狄奥冷漠地看着他:“误入歧途的到底是谁?离开是邱碧笛尔和树网为我和他共同书写的命运,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你以为杀了其他人,先邱碧笛尔一步毁了曼特斯维斯就能救他?不,什么都不会改变,你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李。你走错太多路了。从一开始就错了,现在,回头吧。”
道松落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剑。
下一瞬,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承影剑与莱德浦狄奥手中凝结的冰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尖啸。两人的身形在雪原上疯狂交错,快得只能看见一绀一白两道残影。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冲击波,震得周围的地面龟裂,积雪飞扬。
措姆静立在一旁,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似乎在寻找出手的时机。但它找不到——那两道身影纠缠得太紧,太快,它太笨拙,贸然出手反而会误事。
道松落的剑越来越快。但他无法对莱德浦狄奥造成伤害,对莱德浦狄奥来说这些都无关痛痒。在百回合后,道松落双眼赤红:“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剑下是什么感觉。”
“你不明白无数次重来,无数次失败,无数次看着他走向死亡是什么感觉。”
“你什么都不明白——”
莱德浦狄奥忽然停住了。
他接住道松落的剑,轻笑:“这是他的选择,你从未尊重过他的想法。”
道松落瞳孔微缩,手上掐了一个诀消失在了原地。
……
孟阿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双腿早已失去知觉,肺里像灌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的耐力太差了,在雪地更是吃亏,实在是跑不动了才弯腰撑着膝盖剧烈喘息。眼睫上都落满了雪,他抬手抹了一把,才发现手指已经冻得发僵。他转头看向来路——远处是一片混沌的雪雾,什么也看不清。
山脉横亘在眼前,连绵的峰峦隐没在夜色与风雪之中,只能看见最近的几座山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雪原,再往前就是缓缓升起的坡地。
孟阿野喘息着打量地形。他原本想要用天赋制造雪崩,却发现他莫名用不了了。那就只能手搓了,他需要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陡峭的山坡,足够厚的积雪,还有能够引爆的点位。他蹲下来,把背包打开,借着微光清点里面的东西。炸弹是军用级别的,威力足够,但数量不多。他需要把它们布置在最合适的位置。
他开始往山坡上爬。
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齐膝的雪里拔出来,再用力踩下去。速度慢得像蜗牛,而时间每一秒都在流逝。他不知道道松落什么时候会追上来,也不知道莱德浦狄奥能拦住多久。他只能在心底祈祷——毕竟刚刚道松落那架势是冲着把他弄残废去的。
爬到半山腰,孟阿野停下来。这里有一处相对陡峭的坡面,积雪厚度目测超过两米,上方是更陡的崖壁,再往上就是峰顶的冰川。如果在这里引爆,应该能引发连锁反应。他掏出炸弹开始设置引爆器,动作受温度影响相当僵硬缓慢。他一边设置一边默念,快点快点快点。
第一个炸弹埋好了。
他往上爬了三十米,埋下第二个。
再往上二十米,第三个。
爬到接近崖壁的地方,他把最后一个炸弹埋进雪里,引爆器调到最大功率。然后他开始往下撤。撤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掏出那把手枪,检查弹夹。满的。他抬头看了看上方——那些炸弹埋设的位置在他眼里形成一条虚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崖壁。如果一切顺利,引爆后积雪会从崖壁开始崩塌,沿着山坡一路滚落,裹挟着沿途的雪和碎石,形成一场足够淹没整片山脚的雪崩。
如果不顺利……
孟阿野没有想。
他举起枪,对准第一个炸弹埋设的位置。
手指搭上扳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跑得挺快。”
孟阿野猛地回头。
道松落站在不远处,他提着承影剑,冷着脸盯着孟阿野,衣袍尾还有血在滴。
孟阿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别怕。”道松落往前走了一步,“我不会杀你。”
“你杀了迮日春。”
“他拦我。”道松落扯出一抹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善,“小乖,听话。我说了,我不会杀你。”
“这是真话还是假话?”孟阿野盯着他,“李青山?”
道松落脚步一顿。
“你知道了。”他说。
“当然。”孟阿野缓缓往后退,“你一直在重来,对吧?用Again。一次又一次。每次失败,就从头再来。”
道松落沉默了一瞬。
“小乖,这是你离无有乡最近的一次。”他叹气,“跟我回去好不好,乖乖的。长老会那群人我会去杀了他们,西莱·欧泊澳,特雷德迩,还有你不喜欢的所有人,我会为你解决。”
“难道你之前没试过?”孟阿野继续后退,“试过了也没成功对吗,我依旧会死,这是命中注定的。树网需要我,邱碧笛尔需要我,我会死,谁也改变不了,如果我不死,哥哥、小锦、小垠他们,都会因精神枷锁而死,曼特斯维斯不会有活人。”
“除了你。邱碧笛尔。我。”他冷声质问,“是不是!”
道松落没有回答,他只是问:“我带你走好不好?”
他往前走一步,孟阿野就往后退一步。两人的距离保持不变。
“我不会跟你走的。”孟阿野看着他这幅样子,觉得心脏像被扯出了胸膛,这个男人一直在骗他,当他出现在这里时,真相就已经揭开了半截面纱,孟阿野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过往种种,他咬牙,“我要去无有乡,死也好,无论怎样,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不会放任其他人不管的!”
“道松落,你难道不明白吗!”
道松落握紧了承影剑,“听话。我会处理。”
他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无论怎样孟阿野都会去做那件事,无论怎样他都会投向死亡的怀抱。而这一次,他会永远失去孟阿野。他不接受,绝不接受!
反复的重来让他已经麻木,他对上孟阿野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只是想要带他走,带他逃,一直逃,不留片刻停歇。
谁去死都没关系。只要不是他就好。
他冷下脸,扔掉承影剑,三两步上前扑倒孟阿野。两人栽进雪地里,手枪被甩了出去。孟阿野一个膝击顶在道松落腹部,但受限于衣物,并没有对道松落造成太大伤害。后者反制住他,按住他的后颈想要打晕他,却被一拳打得失了力。孟阿野伸手扯住他的长发,把道松落往雪里砸,随即踉跄着爬去拿枪。
眼看还有一步就要够到,他却被拽住了脚腕往回拖,道松落一个发力把他甩了出去,摔进一堆雪里。雪迅速淹没了孟阿野,差点让他窒息,他头晕眼花,觉得冷得要命。
突然手腕上散发出一阵热意——是M1,而胸口的濯枝雨似乎也产生了些反应。但道松落没有察觉到,他抽出一张符,又拨开孟阿野脸上的雪,语气怜惜:“会有点痛,没关系…忍过去,醒来就好了…醒来就不会有这些烦心事了……”
他想洗掉自己的记忆?!孟阿野惊怒,他混乱的大脑突然捕捉到雪地背走的记忆,于是脱口而出:“…青山,我腿疼…”
道松落怔愣,表情瞬间空白。下一秒,渡润谛兰的虚影从濯枝雨中射出,直直刺中道松落的右胸,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撞飞出去,从雪山上滚了下去。
孟阿野抓住机会,手脚并用捡回了枪,站起身对准山崖上方扣动扳机。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片积雪簌簌落下。
第一声爆炸响起。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山崖上的积雪开始松动,细细的雪流像白色的溪水从崖壁滑落。然后雪流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裹挟着碎冰和石块,轰鸣着朝山下奔腾。
雪崩来了。
孟阿野不避不退,直面这白色风暴。
随后他被吞没了。
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分不清左右,只有无尽的白色在翻滚,在旋转。雪灌进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冰冷刺骨。身体像一片羽毛,被这股力量裹挟着,翻滚,坠落,再翻滚,再坠落。
意识开始模糊之际,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却异常有力。
“小媃。”
一个声音穿透风雪,穿透轰鸣,清晰地落在他耳边。
“到了。”
孟阿野努力睁开眼睛。
雪停了。风停了。轰鸣声也停了。
世界安静得不可思议。
莱德浦狄奥表情柔和。
“欢迎来到无有乡。小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