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什么?”孟阿野看着他,笑得无奈又温和。他搞不太懂商洵商泠他们为什么不喜欢商雪霁,明明商雪霁这幅样子逗起来很有趣啊。像一只个性别扭的、渴望和主人互动却又胆子小得要命的小狗。嗯,很像元宝。
商雪霁的脸微微红了红,眼睫慌乱地垂下,声音越发细小:“我……我没想说什么……就是,就是担心哥哥。哥哥,还是不要和别的男人做太亲密的举动了。毕竟,毕竟,哥哥你已经和欧泊澳公爵订婚了,要是……要是让别人看见了,传出去什么风言风语,对哥哥、对商家都不好……”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觑着孟阿野的神色,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我……我知道我不该多嘴的,我只是……只是怕哥哥吃亏。”
他说完,拿出手机点开照片给孟阿野看,“你看哥哥,要是这种事让公爵大人知道了他一定会……”
“他知道。”孟阿野打断他,似笑非笑地晃了晃手上的素戒,“抱歉,雪霁。柏洛斯也是我的丈夫。这件事还要麻烦你暂时保密,我怕奶奶他们会吓到。”
商雪霁脸上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就这么僵住了。仿佛一盆冰水混着碎玻璃,从他头顶直直浇下,冻得他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又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流血。
“……什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丈夫……?”
孟阿野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和那双漂亮桃花眼里迅速积聚的眼泪,心底那点恶劣因子被满足。他伸手想拍拍商雪霁的肩膀,但对方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
商雪霁手抖得厉害,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孟阿野,眼圈红透,眼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嘴唇颤抖着,几次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委屈。排山倒海的委屈。还有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丈夫?另一个丈夫?!那西莱·欧泊澳算什么?商祺又算什么?自己这些年的嫉妒、窥视、那些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痛苦……又算什么?!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你……你骗我……”商雪霁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他苍白的脸颊,“你故意……你故意的……”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孟阿野看他哭得这么惨,倒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抽出纸巾,给商雪霁擦眼泪:“雪霁,别哭呀,怎么哭这么惨。”
商雪霁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到渗出血,混合着泪水,咸腥一片。他恨恨地瞪着孟阿野,“你就是……你就是……” 他想骂下贱,想骂不知廉耻,可那些恶毒的词汇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最终只能化为更汹涌的泪水和质问:“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你……”
“我…我恨你……我恨死你……”商雪霁哭得不能自已,好痛苦好痛苦,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连骨骼都支撑不起皮囊的震颤。他像是被人从内里掏空了,又强行塞进了一堆烧红的碎玻璃,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灼痛。
眼泪汹涌到模糊了孟阿野那张漂亮到可恨的脸。他恨这张脸,恨这张脸上此刻平静。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居然会因为对方一句轻飘飘的安慰而感到一丝可耻的慰藉。
“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商雪霁弯下腰,像是胃部遭受了重击,“你完全可以骗我……你一直……不都是这样的吗……对谁都好,对谁都温柔,把所有人都隔得远远的……为什么偏偏要告诉我?!”
他猛地抬起头,表情扭曲又疯狂,“你想看我笑话对不对?看我像个小丑一样……嫉妒那个红毛怪物,嫉妒商祺,嫉妒所有能靠近你的人……看我做尽恶心的事……现在你满意了?满意了吗!”
“丈夫……哈……丈夫……一个不够,还要两个……你、你怎么能……”
原来底线可以这么低,原来规则可以这样被玩弄。那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自我厌弃,到底是为了什么?
商雪霁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们都是一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我也是……既然可以有两个……那多一个,也没什么关系,对不对?”
他从长椅上滑落,跪在孟阿野腿边,抱住他的腰,“我不介意……真的,小孟哥哥。我可以比他们做得更好……我更年轻,我也可以学……学怎么讨你欢心……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完蛋。
孟阿野叹气,手放在商雪霁的头上,“雪霁,你是我的弟弟。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不会变明白吗。”
“你以为只有西莱·欧泊澳和柏洛斯?哥哥在,小锦在,小垠在。你真的觉得你会做的比他们好?”
商雪霁愣住了,他喃喃重复,“弟弟…弟弟…”随即他痴痴地笑起来,“你真是蠢…你以为,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吗?!不说那个西莱·欧泊澳,就商祺和明二,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东西吗?”
他抱紧了孟阿野,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平日里刻意放轻放柔的声线恢复正常,低沉的嗓音刻薄又恶毒地吐露出一些往事:“你十五岁那年,明泽锦在从拍卖会返回的路上出了车祸,事后调查到有他人指使以后便不了了之;你入学尹度斯以后和迎婺垠关系更近一步,而后迎婺垠就在地下停车场被打伤;还有那个裴滟婤,明明病情已经稳定了,却突然被刺激到发病,后来发现是他的日常用药中被加了神经毒素;还有……”
啪的一声,商雪霁的脸被扇歪,孟阿野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他急促地喘气,额发都被汗打湿,抖着声音开口:“胡说、八道,你,证据呢。没有证据…”
“证据?”商雪霁舌尖顶了顶被打肿的脸肉,神经质地笑着,“我敢说,我就有。”
他捡起地上的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调查反馈,占比最多的就是有关明泽锦的记录,二十多年来,明泽锦策划了数百起针对其他人的谋杀。光是商祺一个人就承受了二分之一。商雪霁刚刚说的那些,除了第一个是商祺做的,其他都是明泽锦的手笔。
孟阿野的脸色变得很差,他克制不住地呼吸急促起来,一点一点把那些东西翻看完,这上面的很多名字他都只有大概的印象,要不是没有,上面的手段也五花八门,但唯一不变的是明泽锦从不亲自下场,他只是引导,引导事态走向,引导别人做出他想要的抉择。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沉默良久,最后吐出两个字,“删了。”
“把这些和你的备份全删了。”否则这对商祺,对明泽锦将是巨大的丑闻,还能作为证据指控他们。
商雪霁脸上的笑僵住,他的愤怒几乎要冲昏头脑:“你还护着他!你还护着他?!你还要包庇他们?!”他用力抓着孟阿野的两只胳膊,嘶吼着,“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他明泽锦就是个贱人,贱人贱人!”
“雪霁。”
商雪霁抬头,看见孟阿野苍白冷漠的神情,“别吵。我不舒服。”
孟阿野低喘起来,手抚上胸口,他喘不上气了,更糟的是,他感觉自己的腿有些隐隐作痛的痕迹。商雪霁察觉到不对,连忙起身轻拍着孟阿野的后背,“哥哥,呼吸,呼吸。没事的,没事的,慢慢来,呼气,吸气…”
年轻男人的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青年,苍白脆弱。由于生病常年带着点病气,他已经很少发病了,但那点病气总是挥之不去。明明这样子就很好,不用受苦但能让人怜爱。商雪霁无措地抱住他,一直等孟阿野缓过来。
孟阿野半闭着眼,“…抱歉,刚刚对你动手了。”
“没关系,没关系。”商雪霁喃喃,“你,你还好吗?”
“嗯。”孟阿野沉默片刻,“那些东西,你从哪儿查到的。”
“……天赋。”
“删了吧。”他疲惫道,“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你知道的,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不是威胁,反而会伤害到你。”
商雪霁低低地嗯了一声。
孟阿野坐直身体,抽出纸巾分给商雪霁,又自己整理好了仪容,“脸怎么样?”
商雪霁怔了一下,随即又有些委屈地抿起唇。脸颊上被扇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火辣辣的,但他在乎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孟阿野的态度:“……有点疼。”
孟阿野叹了口气。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小管舒缓凝胶——这是应急的,在老宅商琉他们总会让侍者在他的包里备上,怕他摔到磕到哪里。
“过来。” 他轻声说,拧开管盖。
商雪霁立刻乖顺地凑近,微微仰起脸,像一只等待抚慰的小动物。他离得很近,能闻到孟阿野身上的淡香,混着夜露与晚风。孟阿野的指腹沾了一点凝胶,轻轻点在他红肿的皮肤上,打着圈儿涂抹开。
商雪霁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麻了半截。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孟阿野。太近了……近到他能数清根根分明的睫毛,能看清皮肤上的小绒毛。那股渴望又像毒藤一样缠紧了心脏——想碰碰他,不只是脸颊,想碰更多……想得到更多的关注,只来自他。
“好了。” 孟阿野收回手,“下次别再说那些话了。”
那些话?是指揭露明泽锦和商祺的所作所为,还是指他自己那些僭越的、疯狂的念头?商雪霁分不清,也不想去分。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似乎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冲突而彻底厌弃他。这认知让他心脏狂跳。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犹豫了几秒,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开口:“那……那哥哥能不能……亲一下我?” 他轻轻蹭了蹭孟阿野,“就一下……好不好?就当……就当是安慰……我刚刚,真的吓坏了……”
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很没出息,很下贱。但他控制不住。疼痛和眼泪是武器,示弱和祈求也是武器。只要能换来一点点亲昵,哪怕只是镜花水月,他也甘之如饴。
孟阿野看着他小心翼翼又渴望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然后他微微倾身,在商雪霁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商雪霁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额头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他头皮发麻,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跳得又重又急,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克制地狂喜。
原来自己的底线真的可以这么低。原来只需要一个吻——哪怕只是这样一个轻飘飘的、不掺杂任何情欲的吻——就能让他丢盔弃甲,就能让他觉得之前所有的煎熬都值了。
“好了。”孟阿野眉眼间略带疲态,“背我一下,我的腿,有点疼。”
商雪霁脑子响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转过身蹲下,“哥,慢点。”
慢一点。再慢一点。
希望这段路能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