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有没有?”
孟阿野点点头,拿出那部老旧的手机。
西莱做戏做全套,短信,通话记录都有,甚至还有伪造的照片。
孟阿野背后都在冒冷汗,裴滟婤看见了肯定要发疯,西莱·欧泊澳!!!
裴滟婤抽走手机,指尖摩挲着壳子上那些细密的划痕,像是在掂量这寒酸玩意儿的分量。他打开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点开短信箱,里面只有寥寥几条与雇主关于工作时间和地点的确认信息,还有几条来自家里的、语气关切的问候,叮嘱他注意身体,钱不够家里再想办法。
联系人更是干净得可怜,除了几个标注为“家政中介”和“护理中心”的号码,就是那个被置顶的、没有存储姓名却有着一颗简陋爱心符号的号码——属于他那“卧床的未婚夫”。
裴滟婤的指尖在那个爱心符号上停顿了一瞬,眸色沉了沉。他点开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不多,大多是些模糊的风景照,或者是从低矮窗台望出去的、灰扑扑的天空。翻到最后,有几张人物的照片。
一张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背景是一间狭小但收拾得整洁的房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一个清瘦却难掩病气的轮廓。看不到正脸。
另一张,是一只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盆长势喜人的绿植。照片角度像是偷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
最后一张,是“弥珥忒丝”和那个“未婚夫”的合照。照片上的“弥珥忒丝”笑容腼腆而温暖,微微侧着头,靠在轮椅扶手旁。而轮椅上的人依旧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低着头,似乎在看着膝盖上摊开的书本,只能看到一小部分下半张脸,和柔软垂落的红色发丝。
照片里的“弥珥忒丝”很幸福,那是裴滟婤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烧得裴滟婤五脏六腑都扭曲起来。他盯着那张合照,眼神阴鸷得能滴出墨来。他手上用力,手机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就为了这么个连脸都不敢露全的废物?
就为了这种廉价的、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温情?
即使他知道是假的,他还是忍不住生气,嫉妒像藤蔓死死地缠绕着他。
他哪里比不过一个残废?哪里?!!!
“呵。”一声冷笑从裴滟婤喉间溢出。
他猛地攥紧了手机,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孟阿野脸上。
孟阿野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裴滟婤一把攥住。
裴滟婤将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指尖用力地点着那张合照上轮椅上模糊的人影,声音低哑,一字一顿:“他、是、谁?”
孟阿野吃痛地蹙眉,能不能不要老是拽他的手腕?他被迫看着屏幕上那张由西莱精心伪造的照片,心里把西莱从头到脚骂了个遍。编就编了,还弄这么一张深情对视的照片,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他挣扎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裴滟婤俯身逼近,“说话!告诉我,这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是谁?!”
这条蠢狗有没有脑子?
孟阿野张了张嘴,无声地示意自己无法说话。他眼眶迅速泛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簇一簇,他拉着裴滟婤的袖口微微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裴滟婤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无声的控诉和委屈。
完全一副被裴滟婤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坏了的、楚楚可怜的脆弱模样。
裴滟婤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孟阿野脸上的泪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孟阿野的手腕上立刻浮现出一圈青紫,他甚至能感觉到骨头的钝痛。他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无声地抽泣着,眼泪掉得更凶。
裴滟婤看着他那副样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点迅速变凉的湿痕,胸腔里翻涌的暴戾和妒火被这泪水浇熄了大半,只剩下焦躁和无措。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不准哭!”他梗着脖子命令。
孟阿野的抽泣顿了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眼里恐惧和委屈要溢出来了,然后他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抽气声,只有肩膀还在细微地颤抖。
这副强忍哭泣的模样更让裴滟婤心烦意乱,像有无数细针扎在心脏上,密密麻麻的疼。他转身大步走到酒柜前,看也不看就抓起一瓶酒,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火。
他背对着孟阿野,看不见对方挂着泪的脸上闪过点兴味和惊讶。孟阿野手指点了点膝盖,裴滟婤比过去有意思多了,居然还学会了克制,这和一条狗学会了向主人摇尾巴有什么区别?
即使时隔这么多年,他的集邮图鉴也没找到裴滟婤这款,因为他疯的够彻底,像楚鸣山,沈醒……他们都有各自的底线,再怎么凶戾渴求,总有个限度。
但是裴滟婤没有。在孟阿野之前的印象里,把他归为纯正的,无法驯服的疯犬。简单来说就是傻逼一个,不懂分寸,也不知道如何正确的索求。
他不会商祺的手段,没有明泽锦的优势,更不如玉埋香乖顺听话。
眼泪在过去并不会让他屈服,甚至连警示都算不上。他只会更兴奋,更想弄碎自己。甚至是故意逼他哭出来。
可现在……
孟阿野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裴滟婤背对着他、仰头灌酒的僵硬背影,周身透着无处发泄的烦躁和笨拙的退让。
他居然停手了。
就因为几滴眼泪?
孟阿野感到了新奇。像是一个收藏家,突然发现了一件本以为早已定性、毫无惊喜的藏品,内部竟然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裂变。
这条疯狗,好像长进了点?至少学会了在呲牙前,先嗅一嗅,衡量一下会不会真的把眼前的猎物吓跑。
虽然手段依旧低级,情绪管理依旧糟糕透顶。
但这份“克制”,出现在裴滟婤身上,本身就足够有趣,值得孟阿野抽出点精力观察。
要不要摊牌呢?
他微微勾唇,裴滟婤认出了他却没有拆穿,还陪他演戏,无非就是想要补偿,想要困住他,想要维持这种假象。
裴滟婤想自欺欺人?可以。作为一位优秀的训犬师,孟阿野会依据不同的狗的性格来制定驯服方案。他可以陪裴滟婤玩玩这个旧情复燃的戏码,虽然他单方面认为他俩之间根本不存在旧情。
裴滟婤这条疯狗,过去他懒得费心,因为他根本不懂何为爱,何为关系。商祺将他养大,给予他一切,却也扭曲了他对情感的认知。拥抱、亲吻、乃至更亲密的行为,在商祺的教导和他自身的认知里,不过是表达亲近或达成目的的一种方式,与爱无关,稀松平常。
他接近裴滟婤,动机非常单纯,他喜欢漂亮的,气质特别的人。他给予的亲昵和关注,是出于天真的、不带情///欲的收集癖,没想到会引得这条疯狗彻底失控,死死咬住他不放。
现在,他懂了。不是全懂,但至少明白了爱是特殊的,不过排他性在他这里仍然不成立。他依旧赞同商祺和明泽锦的话,如果别人因为自己而感到痛苦,那一定是因为他们太脆弱或者太贪心。
裴滟婤就是后者。他学不会共享和妥协,他想要的是完完整整的孟阿野。全部。所有。
要补偿吗?或许该给一点。毕竟,是他先无知无觉地去撩拨,又冷酷无情地抽身。裴滟婤后来的疯狂,他难辞其咎。
但这补偿,绝不会是裴滟婤想要的那种——全身心的依赖和爱恋。他给不起,也不想给。
他的补偿,会是另一种形式的驯养。在他失控时给予一点安抚,在他表现出进步时施舍一点甜头。就像现在,他可以满足裴滟婤那点可怜巴巴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毕竟,谁让裴滟婤这么倒霉,偏偏在孟阿野不会爱的时候陷进去了,并且无法自拔,并且难以脱身。
裴滟婤心里闷得要命,他猛地将酒瓶顿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感觉到身后细微的动静,是孟阿野站起身,朝他走来,脚步声很轻。
裴滟婤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酒瓶。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紧握酒瓶的手背,安抚性地很轻地拍了拍。然后,那只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来到他紧绷的肩颈,生涩地揉了揉。
裴滟婤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转身将人狠狠揉进怀里的冲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强行压抑住了。
他不能。会吓跑。
这只被他无意间惊到的、只会掉眼泪的小雀儿,现在正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试图安抚他这头失控的凶兽。他心底翻腾的怒气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陌生、更酸胀的情绪。
孟阿野看着他肌肉虬结的手臂因克制而微微颤抖,心底那点兴味更浓了。
真能忍啊。
他都想为裴滟婤这十年长进鼓掌了。过去别说这样明显的抗拒和眼泪,就是稍微皱下眉,都能点燃这条疯狗更激烈的掠夺欲。现在倒好,学会自我消化了?
嗯,这样才更有意思。
他收回手,走到裴滟婤身侧,仰起头看着他。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裴滟婤紧抿的薄唇,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被他抹上的、已经干涸的点点血迹。
裴滟婤垂眸,对上他的眼睛。青年微微蹙着眉,脸上带着担忧和不解,他在问他:‘还生气吗?’
又在勾引他。
这个认知像野火一样烧遍裴滟婤的四肢百骸。从他解开那身碍眼的护士服扣子开始,从他含着眼泪把血抹在他唇上开始,从他此刻用这种担忧又无辜的眼神看着他、手指却不安分地触碰他开始……这个小骗子,无时无刻不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撩拨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
裴滟婤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猛地别开脸,避开了令人心神摇曳的触碰。
“……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拿起那部破旧的手机,动作粗暴地操作了几下,然后扔回给他。孟阿野低头一看,屏幕停留在通讯录界面,那个带着爱心符号的号码依旧在置顶,但下面多了一个新的联系人——
‘婤’
“有事,找我。”裴滟婤命令道,语气强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孟阿野手腕上那圈刺目的青紫,烦躁地补充,“……不准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药在沙发那边,自己涂。”
孟阿野看着那个字,又抬眼看了看裴滟婤别扭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他拿起手机,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然后举起给裴滟婤看。
上面打着一行字:‘知道了。谢谢你的饭,很好吃’
裴滟婤盯着那行字,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沙发,重新拿起那本之前被扔在一旁的军事理论书籍,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孟阿野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背影,指尖无声地划过手机屏幕。
好吧。
既然疯狗学会了摇尾巴,那他不介意,陪他多玩一会儿。
看看这次,是谁驯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