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鸣山回来的比孟阿野想的晚。
“等久了吧?没出什么事吧?”
孟阿野摇头,轻声问,“安塞尔主教发现什么异常了吗?怎么留你这么久?”
楚鸣山凑近他小声解释,“是一些流火城贵族争端的问题,他没谈到你,放心。”
“走吧,我带你先去外围书阁找找线索?记录圣子相关的书有专门的一片区域,不过最核心的地方需要有钥匙,钥匙一般由主教保管,我们很难进去,那里不对任何人开放。”
孟阿野伸出手,“我有钥匙。”
楚鸣山瞪大眼睛,“哪儿来的?”随即他立刻反应过来,“商祺来找你了?”
孟阿野点点头,“哥给我的,让我小心。”
楚鸣山皱眉,喃喃道,“他怎么会有钥匙呢…这怎么可能…”
他心里思索着,这把钥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落到商祺手里,除非——除非这座教堂已经被他渗透大半了。
不,不对,彩蔷薇是流火城圣地,也是基索教核心,再怎么都不可能被渗透得这么厉害。
那问题就出现在现任驻守主教身上……安塞尔和商祺一定有什么交易…会是什么?
“楚鸣山?”孟阿野轻轻唤他,“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他下意识隐瞒起来,商祺对孟阿野很重要,这种无端的猜测最好先不要告诉他。
“我们走吧,去藏书地。”
孟阿野点点头。
两人不再耽搁,由楚鸣山引路,绕过教堂复杂的回廊,抵达藏书地。
孟阿野和楚鸣山分头行动,从外围寻找起来,虽然这里是藏书地的最外部,但其规模也已远超寻常图书馆。
空气里弥漫着古纸,羊皮和干燥药草混合的沉厚气味,寂静无声,只有他们轻轻的脚步声。
这里的书籍大多是最古老的卷轴或厚重的皮质抄本,许多书脊上的字迹都已模糊难辨。
这么多书找的孟阿野头疼,他有种预感,他要找的东西绝对在核心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孟阿野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副脆弱的羊皮卷,上面是用早已失传的古文字写就的诗歌,歌颂圣子早期的悲悯与善行。另一本厚厚的典籍里则记录着一些近乎传说的神迹,言辞模糊,充满了象征意味。他们找到了许多关于宓赛里恪珥蒂亚如何救助世人、建立基索教的记载,却没有任何关于圣子容貌的只言片语。
楚鸣山合上一本厚重的金属包角古籍,对着孟阿野摇了摇头,低声道,“外围的记录都很干净,是教会希望信徒看到的那种。真正的秘密,不会放在这里。”
孟阿野的心沉了下去,但随即又握紧了手中的钥匙,“去核心区。”
楚鸣山神色凝重地点头,“跟我来。”
他们避开偶尔经过的抄写员或修士,沿着书架投下的最深阴影,向着藏书室的最深处移动。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昏暗,书架也更加古老高大,空气变得凝滞,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止了流动。
最终,他们停在一面巨大的石壁前。石壁上没有任何书架,只镶嵌着一扇毫不起眼的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复杂无比的锁孔,若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
“就是这里了。”楚鸣山压低声音。
孟阿野拉住他的手,“你在外面守着。”
“这怎么行!”
“听话。”孟阿野安抚地拍拍他,“太危险了,你为我做的很多了,不能再让你冒险了。”
“不行!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跟你一起啊!”楚鸣山着急的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别丢下我小野。”
孟阿野眉眼冷了下来,语气强硬,“听话。”
楚鸣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抖着声音,低低应了一句好。
孟阿野不再说话,小心地用钥匙打开了门,“离这儿远点,懂吗?出任何事立刻离开,或者把责任推我头上。”
他看着楚鸣山叮嘱道,“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鸣山,你是我最乖的狗狗,所以听话行吗?”
楚鸣山攥紧了拳头,轻轻点头。
孟阿野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门后。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
和金鱼隧道相比,这里的风格更浓艳更复古。
巨大的穹顶自成一重天宇。穹顶内壁覆盖着大幅的宗教壁画,描绘着圣子事迹与诸圣徒形象,色彩浓郁饱满,以深红、宝蓝、金色为主。壁画表面有些许斑驳,更显厚重。
支撑穹顶的是粗壮的束柱,柱身由深红色石材砌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金色蔓藤与蔷薇花纹。墙壁完全被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所覆盖。这些书架由厚重的深色胡桃木材制成,雕刻有精致的宗教图案与纹章,每一层都高得需要梯子才能触及顶端。书籍紧密排列,皮质封面、羊皮卷、烫金抄本,各种沉厚的色彩——深棕、暗红、墨绿、藏青——堆积在一起,形成浓郁厚重的基调。
光线来源主要是悬挂在空中的几盏巨大的金属枝形吊灯,灯盏众多,燃烧着稳定长明的烛火,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下方的空间,更多的书架则隐没在深邃的阴影里。高处狭长的拱形窗洞镶嵌着深色的玻璃,透入的光线微弱。
空气弥漫着旧纸、皮革、蜂蜡、以及若有若无的熏香混合的沉厚气味。
绝对的寂静笼罩着一切。
孟阿野掀开黑纱,小心地穿梭在书架之间,他的目光在那些书上游移。
太多了,这怎么看得完。
他的脚步顿住,或许…?
孟阿野隔着衣服摸了摸濯枝雨,那颗宝石一直安静的作为装饰待在那里。
孟阿野闭上眼,在心底祈祷。
我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片刻后他睁开眼,竟然真的看见了一条银白色的光带,正静静地悬浮在空中,仿佛在指引他去往某处,他提起裙摆,跟随向前。
光带牵引着他到了一处角落,轻轻勾下一本巴掌大的册子掉在孟阿野怀里。
那本册子通体银白,一指厚,封面是一串花体字母‘misericordia’。
是圣子的名字。
他翻来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这本册子记载的东西有点特别。
这不是一本史料,是某人的日记,记录了宓赛里恪珥蒂亚一些日常的小事。
看来就是这本了,他打算把册子收好出去再看,下一刻那册子竟然变成了一个小光点融进了濯枝雨中,与此同时孟阿野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他赶紧把黑纱放下躲到书架后。
一阵交谈声传来。
“…您想说什么?”
“我祈求您能放下,尊敬的……”
孟阿野屏息凝神,那两人说话的声音时断时续,听不真切。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很像安塞尔主教,另一个人的声音也很熟悉,但并不是商祺。
会是谁呢?
他冥思苦想,却察觉了一丝不对,不知什么时候,那两人的对话声停止了,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孟阿野汗毛倒立,下一刻他就被拽着手腕拖了出来扔在地上。
膝盖磕到地面,疼得他咬紧了唇。
“你是谁。”
一柄闪着寒光的剑隔着抵在他的脖子上,孟阿野抬头望去。
翡济?!
“是你。”安塞尔上前,“莉莉安修女。”
“你竟然能闯入这里。”
安塞尔冷声,“看来我亲爱的侄子也是帮凶之一了。”
“那么我想,你应该也不是哑巴吧?留下遗言吧,我会带给鸣山。”
孟阿野脑子飞快转着,他咬牙只能搏一搏了。
翡济的剑又逼近了一步,锋利的刃划开黑纱碰出一条血线。
翡济微微皱眉。
孟阿野伸手握住剑,手套被割破手上立刻被划开口子,血一点点滴下,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用空余的手摘下面纱,漂亮苍白的脸就这么展露在俯视他的两人面前。
翡济瞳孔骤缩,厉声训斥,“松手!”
安塞尔则难掩震惊,不可置信地倒退两步又走上前来想要触碰孟阿野的脸。
他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孟阿野脸颊的前一刻猛地顿住,像是怕亵渎了什么。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里翻涌着震惊、狂热、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张脸……这不可能……”安塞尔的声音干涩发颤,目光死死锁在孟阿野的脸上,“……宓…赛里……?”
“闭嘴,安塞尔。”翡济打断他。
“松手!”翡济再次命令道,语气带着焦躁。他不敢用力抽剑,生怕造成更深的伤口。
孟阿野疼得指尖都在发抖,鲜血顺着银亮的剑身滑落,在黑色裙摆上晕开。
他仰着头,承受着两人的审视,心脏狂跳,“好疼……”他轻轻吸着气,眼睫颤动着,看向翡济,“……翡济医生,好痛。”
翡济的眉心狠狠一跳。
安塞尔猛地回过神,他急切地上前一步,几乎是屏息地看着孟阿野,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孩子……你……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有……会有这样的容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孟阿野流血的颈项和手掌,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快,先放开剑,你的伤很严重!”
他此刻的语气,与方才冷声说要留下遗言时判若两人。
孟阿野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他不敢彻底放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缓缓地松开了握着剑刃的手,手掌上两道深深的伤口血肉模糊,和蕾丝混在一起,看起来狰狞又恐怖。
翡济的剑终于彻底离开了孟阿野的脖颈,但他并未归鞘,只是垂在身侧,剑尖滴落着血珠。
他松了手,那把剑变成了小小的挂饰,重新戴在脖子上,翡济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孟阿野,苍蓝色的眼眸复杂地审视着他颈侧那道细细的血痕和流血不止的手,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从长袍内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动作有些粗暴地给孟阿野止血。
翡济拽住他另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扛到自己肩上。
“您!您要带他去哪儿!?”安塞尔紧随其后神色焦灼。
翡济冷声,“回去,安塞尔。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安塞尔脚步顿住,怔怔回应,“…是。”
翡济带着孟阿野从入口出去,正好撞上正在焦急等待的楚鸣山。
“你是谁!”他面色凝重地盯着翡济,“放开他。”
孟阿野连忙摇头,“不,鸣山你误会了,他是我朋友,我…”
“你受伤了!”楚鸣山握住他的手,那里血红一片。
“松开。”翡济的脸上已经显露出怒气。
“鸣山,乖,他带我去处理一下,你先离开这里,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乖。”
孟阿野尽量安抚他。
“……”
“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