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骇带着林言穿过人群,目光扫过一家家客栈的招牌。最后,他在一家叫“平安客栈”的店门前停下。店面不大,但看起来干净,门口挂着的灯笼上写着客满,但门还开着。
“这家。”周骇说。
走进客栈,堂屋里坐满了人,几乎每张桌子都有人。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忙着拨算盘,见两人进来,头也不抬:“客满!没房了!”
周骇走到柜台前,放下一小块碎银。“通铺也行。”
掌柜的抬头,看见银子,又打量了一下两人——都是普通行路人打扮,一个高大沉稳,一个瘦小戴斗笠。他犹豫了一下,收起银子。
“通铺还有两个位子,在后院厢房。二十文一位,包热水,晚饭另算。”
“要了。”
掌柜的叫来伙计,是个半大少年,机灵地领着他们往后院走。后院比前院安静些,三间厢房,其中一间门开着,里面是大通铺,已经躺了四五个人,鼾声此起彼伏。
伙计指了指靠墙的两个空位,“就那儿。热水在灶房,自己去打。晚饭前头堂屋有,素面十文,肉面十五文。”
周骇点点头,伙计便走了。
通铺很简陋,就是一条长长的土炕,铺着草席。已经睡下的人裹着自带的被褥,空气里有汗味和脚臭味。林言皱了皱眉——不是嫌弃,只是不习惯。
周罕把背囊放在空位上,“你先坐着,我去打水。”
他离开后,林言在炕沿坐下,摘下斗笠。昏暗的光线里,同屋的其他人都在睡觉或闭目养神,没人注意他。
他轻轻揉了揉耳后的印记。那里似乎有些发烫——也许是紧张,也许是这屋里空气太闷。
不一会儿周骇回来了,端着一盆热水。两人简单擦了脸和手,换上干净的袜子——走了一整天,脚汗湿了。
晚饭在堂屋吃。人太多,他们只能和别人拼桌。同桌的是两个货郎,正边吃边聊明天的生意。
“……听说城里米价又涨了?”
“何止米价,布价、盐价都在涨。冯公公那一党的人被抓,他们控制的生意都乱了套,现在什么都缺。”
“这得乱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朝廷已经派人接管了,过些日子应该能稳下来。”
林言默默吃着面。素面,清汤寡水,但热乎。他听着周围的谈话声,捕捉着关于京城现状的只言片语。
冯公公倒台的影响,显然比他们想象的更广。这既是机会——乱中才好办事;也是风险——局势不稳,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吃完饭回通铺,屋里已经鼾声大作。周骇让林言睡靠墙的位置,自己睡在外侧。炕硬,草席粗糙,但走了一整天,累极了,躺下就觉得眼皮沉。
黑暗中,林言轻声问:“明天……什么时候去?”
“辰时初开城门,我们卯时末去排队。”周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低沉平稳,“交了东西就走,不在城里多留。”
“能一天办完吗?”
“尽量。”
林言沉默了。他望着黑暗中的屋顶,梁木的轮廓隐隐约约。明天,一切就要见分晓了。
“周骇。”他又叫了一声。
“嗯。”
“如果……如果事情不顺,怎么办?”
周骇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伸出手,在黑暗
中准确握住了林言的手。
“那就杀出来。”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京城九门,总有一个能出去。”
林言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你不是说,不喜欢杀人吗?”
“是不喜欢。”周骇顿了顿,“但有时候,没得选。”
这句话里的重量,让林言心头一沉。他反手握紧了周骇的手。
“不会有事的。”他说,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我们……我们还要去找地方种田。”
周骇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屋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
林言闭上眼睛。明天,京城。明天,了结。
他握紧那只手,慢慢沉入睡眠。
而在京城巍峨的城墙内,某个深宅之中,烛火通明。有人正对着一份名录,低声吩咐:
“明日西直门,加强盘查。所有二十至三十岁、身形瘦削的男子,特别是……单独或两人同行者,重点留意。”
“是。”
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