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里的黑暗压下来,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老疤瘌手里的火把是唯一的光源,微弱,摇曳,勉强照亮脚前三尺路。
脚步声在身后追赶,杂沓,沉重,带着金属碰撞的铿锵——追兵穿着甲胄。
“这边!”老疤瘌拐进一条岔路。
道更窄了,岩壁湿滑,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林言跑得急,脚下打滑,险些摔倒。周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抓得他生疼。
“能走吗?”周骇的声音很低,气息有些乱。
“能。”林言咬牙。其实脚底早就磨破了,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说。说了也没用,只会拖累。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传来轰鸣的水声。火把光照过去,一条地下瀑布从岩顶倾泻而下,砸进深不见底的水潭,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潭边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再往前,路断了——是塌方,碎石和朽木堵死了去路。
死胡同。
老疤瘌脸色铁青,举着火把飞快地扫视岩壁。“不对……地图上这儿有路……”
“被堵了。”周骇松开林言,走到塌方处查看。他伸手推了推堵路的木梁,纹丝不动。“至少塌了十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也从岔路口透了过来。追兵要到了。
周骇回头看了眼林言,眼神在昏暗中异常锐利。他忽然走到水潭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刺骨的寒。
“水下。”他说。
林言愣了。“什么?”
“瀑布后面。”周骇站起身,指向那道白练般的水幕,“水流这么急,后面应该有空洞。我爹说过,矿工有时会借瀑布藏身。”
老疤瘌也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潭边细看。火把的光在水雾中晕开,隐约能看见瀑布后岩壁的轮廓——确实有凹陷。
“得潜过去。”老疤瘌说,“水冷,但没别的路了。”
林言看着那黑沉沉的水潭,喉咙发紧。他不会水——或者说,会一点游泳池里的游泳,但和这种地下暗流完全是两回事。
周骇已经开始脱外衣。“我带你。闭气,抓紧我。”
没有时间犹豫。追兵的火光已经照亮了岔路口的岩壁,人影晃动,呼喝声清晰可闻。
林言脱掉湿透的外衣,只剩单薄的里衣。周骇走过来,用一根绳子飞快地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下水就闭气。”周骇看着他,“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
林言重重点头。
老疤瘌把火把插在岩缝里,制造他们还在原地的假象,然后率先跳进潭中。水花不大,他像条鱼似的滑向瀑布。
周骇拉着林言走到潭边。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林言打了个寒颤。
“走。”
两人一起踏入水中。
冷。彻骨的冷。水瞬间淹到胸口,林言呼吸一滞。周骇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带着他向前游去。
追兵到了塌方处。有人喊:“火把在这儿!人肯定不远!”
“搜!仔细搜!”
水声掩盖了那些呼喊。林言憋着气,被周骇带着沉入水中。黑暗,冰冷,耳朵里灌满水流轰鸣的闷响。他紧闭着眼,手死死抓着周骇的手臂。
穿过水幕的刹那,水流的力量几乎要将他们撕开。周骇的手臂绷紧了,把林言牢牢护在身前。几秒钟的天旋地转,然后压力忽然一轻——
他们浮出了水面。
是个不大的岩洞,瀑布在洞口形成水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洞里漆黑一片,只有水面上反射着微弱的粼光。
周骇拉着林言游到岩壁边,那里有块凸起的石头可以攀附。林言抓住石头,大口喘气,冷得牙齿打颤。
老疤瘌已经上去了,正伸手拉他们。周骇先把林言托上去,自己才翻身上来。
三人都湿透了,瘫在冰冷的岩石上喘息。洞外,追兵的呼喊声透过水声隐约传来,但听不真切——他们暂时安全了。
林言抱着胳膊发抖。湿衣贴在身上,阴寒往骨头里钻。黑暗中,他感觉到周骇坐了起来,然后一件尚带体温的外衣披在他肩上。
是周骇之前脱掉的那件,他一直拿在手里,居然没完全湿透。
“穿上。”周骇的声音很哑。
林言裹紧外衣。衣服是湿的,但确实有一丝暖意。他摸索着碰到周骇的手,冰凉。
“你的伤……”林言想起周骇背上的伤口泡了水。
“没事。”周骇说,但林言听出他在压抑颤抖。
老疤瘌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火折子湿了,点不着。得等衣服干点再说。”
那就只能等。在黑暗里,在寒冷中。
时间过得很慢。林言蜷缩着,努力保存体温。他想起以前在江北——那个他来的地方的江北——冬天也有这么冷的时候。但那里有暖气,有热水袋,有厚厚的羽绒服。下班回家,推开门就是一股暖流,脱掉外套,踩在地暖上,整个人都舒展开。
不像这里。只有湿冷的岩石,黑暗,和不知道何时会来的追兵。
“周骇。”林言轻声说。
“嗯。”
“江北的冬天……也这么冷吗?”
周骇沉默了片刻。“江北靠南,冬天没山里冷。但湿,冷往骨头里钻。”
“哦。”林言应了声。他说的江北和周骇说的,不是同一个地方,但他没解释。
洞里只有水声和呼吸声。林言往周骇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周骇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任由他靠着。
“出去后……”林言的声音很轻,“我想学凫水。”
“我教你。”周骇说。
“还要学认山路。不然总拖累你。”
“没拖累。”周骇顿了顿,“你修石磨,做响木弩,今天跑矿道也没喊累。够好了。”
林言鼻子有点酸。他把脸埋在外衣领口,闻到的都是周骇身上的味道——汗味,血味,矿道的土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属于周骇自己的气息。
“周骇。”他又叫了一声。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回不来……”
“我跟你去。”周骇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林言愣住了。黑暗中,他看不见周骇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只绑着绳子的手,握紧了他的手腕。
“我说真的。”周骇又说,“去哪儿都行。山里,村里,州府,江北……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