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之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过去,天际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密室之内,血腥与尘埃中,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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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赭衣监办案”,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狭小的密室内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新涌入的几名黑衣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震慑住了。他们的动作僵在原地,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林言身上那件刺目的赭红官服,即便沾染了血污,其特有的颜色和制式依旧极具辨识度、散落的身份木牌,以及满地同伴的尸体间来回扫视。
为首的黑衣人是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他抬手止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同伴,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钉在林言脸上,试图从这张年轻、布满血污却强作镇定的脸上找出破绽。
“赭衣监?”他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据我所知,赭衣监早已裁撤多年。阁下何人?在此意欲何为?”
林言的心跳如擂鼓,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他强迫自己挺直脊梁,模仿着记忆中周骇那份冷硬的气势,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对方。
“裁撤?”他嗤笑一声,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嘲讽,“圣意难测,岂是尔等可以妄加揣度?此地涉及前朝逆案,奉上命清查。尔等擅闯禁地,杀伤……杀伤我同僚,该当何罪?!”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周骇和那些“地耗子”的尸体,将周骇也划入了“同僚”之列,以此增加可信度。他紧紧握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和镇定。
那黑衣头目眉头紧锁,眼神变幻不定。赭衣监的凶名和行事诡秘是出了名的,死灰复燃也并非完全不可能。而且,看这满地尸体,尤其是那个猎户打扮却异常悍勇的男人和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眼神却异常冷静的青年,确实透着古怪。更重要的是,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寻找东西,尽量避免节外生枝,若真与赭衣监残余势力对上,后果难料。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具散架的骸骨和空空如也的石台上,沉声道:“我等亦是奉命行事,搜寻前朝遗落之物。阁下既为赭衣监,可知晓‘潜鳞’虎符下落?若肯行个方便,我等即刻退去,井水不犯河水。”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权衡。
林言心中凛然,果然是为了虎符。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念头急转。断然否认对方未必会信,直接承认则更是取死之道。
他故作沉吟,片刻后才冷声道:“虎符之事,关系重大,非你我可置喙。此地已被接管,尔等速速退去,今日之事,或可既往不咎。”他刻意说得含糊其辞,既未承认也未否认虎符在自己手中,反而摆出一副公事公办、不欲多言的架势。
黑衣头目的脸色更加阴沉。他盯着林言,又看了看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周骇,以及周围同伴隐隐有些躁动不安的情绪,显然对“赭衣监”这名头心存忌惮,心中迅速权衡利弊。
硬拼,即便能拿下对方,己方必然也要付出惨重代价,而且彻底得罪了“赭衣监”这群疯狗,后患无穷。任务虽重要,但前提是有命回去。
僵持,在黎明清冷的微光中持续。
终于,那黑衣头目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深深看了林言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貌刻入脑中,然后缓缓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我们走。”
他率先转身,其余黑衣人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跟着迅速退出了密室,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烽燧之外。
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林言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下来,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几乎浸透了内衫。刚才那短短的对峙,耗光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顾不上后怕,立刻连滚爬爬地回到周骇身边。
周骇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得吓人,但呼吸似乎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些,不再那么微弱得随时会断绝。林言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虽然缓慢,但依旧在跳动。
他还活着。
巨大的庆幸让林言几乎再次落泪。他不敢耽搁,仔细检查周骇的伤口。背后的包扎似乎起了作用,渗血明显减缓。中毒的手臂,敷药处的黑色似乎没有继续扩散的迹象。
那瓶赌来的解毒药,或许真的起了作用。
但这远远不够。周骇失血过多,伤势太重,必须得到更妥善的救治和休息,否则光是感染和虚弱就可能夺走他的生命。
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黑衣人只是暂时被唬住,一旦他们反应过来,或者有更高层级的人到来,后果不堪设想。
林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再次站起来。他必须带着周骇离开这里,找到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
他看着周骇高大的身躯,又看了看自己这具并不强壮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先将那本羊皮册子和虎符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藏紧。然后,他走到烽燧角落,将那些备用的粮食、清水、伤药以及所有可能用到的工具,尽可能精简地打包成两个包裹,一个背在自己身上,另一个……他看了看周骇,咬了咬牙。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周骇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他架起来。
周骇的身体沉重得超乎想象,林言一个踉跄,几乎和他一起摔倒在地。他喘着粗气,再次尝试,额角青筋暴起,双腿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
一次,两次,三次……
他终于勉强将周骇半背半拖地架了起来,自己的腰几乎要被压断。每迈出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沉重而艰难。
但他没有放弃。
他拖着周骇,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了充满血腥味的密室,挪出了烽燧。
外面,天光已然大亮,朝阳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山峦,也照亮了林言脸上混杂着血污、汗水和无比坚定的神情。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但他背着他的全世界,绝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