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林言立刻站直了身体,下意识地理了理身上过于宽大的外衣,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篱笆门被推开,周骇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是清晨离开时的那身打扮,但肩上多了东西——一只羽毛鲜艳肥硕的山鸡,和一只看起来沉甸甸的灰毛野兔,都被草绳捆着脚倒挂着。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捆用宽大树叶包裹着的什么东西,隐约有清新的植物根茎气息透出。
血腥味和山野的气息随着他的归来,瞬间弥漫了小院。
周骇的目光一如既往,先是锐利地扫过整个院子,似乎在确认他离开期间一切是否安好。他的视线在那堆被粗略打扫过、但仔细看仍能发现些许痕迹的木屑处微妙地停顿了半秒,随即自然地移开,最后落在了林言身上。
林言屏住呼吸,不确定他是否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
然而,周骇什么也没问。他只是将山鸡和野兔随手挂在灶房外墙的一个木楔上,然后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落,没入衣襟。
放下水瓢,他这才看向林言,将手里那包用树叶裹着的东西递了过来。
林言迟疑地接过。树叶散开,里面是几块还沾着泥土的块茎,像是野山药之类的东西,另外还有一小把嫩生生的、不知名的野菜。
“灶房,灶台上有火折子。”周骇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言简意赅,“把这些,和米一起煮了。”
他指了指挂在墙上的猎物:“那个,我来处理。”
林言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分配任务。他没有把他完全排除在生存劳动之外,也没有理所当然地让他坐享其成,而是用一种近乎平和的、分工合作般的口吻,告诉他该做什么。
这远比纯粹的怜悯或忽视,更让林言感到一种奇特的被尊重感。
“好。”林言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他抱着那包山货,转身走向灶房。
周骇则取下山鸡和野兔,走到院子角落一个专门用来处理猎物的石台前,抽出腰间的短刀,动作熟练地开始放血、剥皮、清理内脏。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带着一种常年从事此道的利落,血腥场面在他手下显得近乎一种冷硬的艺术。
林言走进低矮昏暗的灶房。里面比想象中更简陋,一口大灶,一个破旧的碗柜,角落里堆着些干柴和引火的茅草。他找到那个小小的陶米缸,里面的米不多,色泽发黄,颗粒粗糙。
林言回忆着寥寥无几的野外生存知识和看过的纪录片,笨拙地生火、淘米、清洗块茎和野菜,然后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地放进锅里,加上水,盖上沉重的木锅盖。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他沾着一点锅灰的脸庞。温暖的气息逐渐驱散了灶房的阴冷,也带来了一种人间烟火的踏实感。
屋外是周骇处理猎物时规律的剁砍声;屋内是锅里逐渐升腾起的、食物混合的朴素香气。
两种声音,两种气息,在这个黄昏的小院里奇异交融。
当暮色彻底笼罩下来时,一顿极其简单的晚饭准备好了。一大陶盆内容模糊的块茎野菜粥,一小碗撒了点粗盐的、白水煮熟的鸡胸肉和兔肉,还有两个粗糙的杂粮饼子,看样子大概是周骇之前准备的干粮。
两人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木桌旁,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吃饭。
周骇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沉默而专注。他将大部分肉都拨到了林言碗里,自己则主要喝粥和吃饼子。
林言看着碗里那些虽然寡淡但实实在在的肉,又看看对面沉默吃饭的男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松动了一丝。
他尝试着咬了一口那杂粮饼子,粗糙拉嗓子,远不如现代的馒头包子。但他还是慢慢地、认真地吃着。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咀嚼声里。
周骇夹菜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饭后,周骇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清洗。林言想帮忙,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不是你该做的,或者,你还做不好。
林言站在院子里,看着男人在井边麻利地刷洗。夜幕低垂,繁星开始闪烁,晚风吹拂,带着寒意和泥土的气息。
周骇洗完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林言面前。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言身上那件空荡荡的外衣和趿拉的草鞋上。
“晚上冷。”他陈述道,然后转身进了正屋。
不一会儿,他拿出来一条看起来陈旧但厚实的粗毛毯,递给了林言。
“柴房,挡风。”他言简意赅地说完,不等林言反应,便径直走向正屋。
但在推开房门进去之前,他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目光似乎扫过柴垛的方向,最后落在林言脸上。
“夜里,”他声音低沉,融入渐起的夜风中,“别弄出太大动静。”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林言抱着那条厚实的毛毯,独自站在星空下,愣了很久。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他安分点?还是……默许了他某些小动作,只是提醒他注意分寸?
这个古代猎户的心思,比他猎取的猎物,似乎更加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