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事需稳妥些。”哪吒开口，眉间冷意一泄，笑意从声线里渗出来。

“既知澄心观有异，便不可在众目睽睽下逞能。好在最后是不惩不罚了事。只要你戴罪立功，把张府的事了结。”

我从神像手臂上蹦跳下来，脚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灰尘从基座上簌簌落下。

“这是什么道理？”拍了拍袍角上的灰，抬头望他，“论罪惩处合该有个章程，怎得如此儿戏简单？”

“呵，可不简单。”

哪吒冷嘲一声，笑意已然变了味道。

他忽然朝我迈了一步，殿宇并不小，我们之间至少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可这一步落下，他凑到我跟前，直到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哪吒睫毛投下的阴影，一根一根，浓密而分明，在颧骨上落下一小片阴翳，说话时那股莲花香一阵一阵拂在我脸上，凉丝丝的，却让人脸颊发烫。

“有人主动请缨，做你此行的监官。”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虽然这殿里本就没有第三个人。

“不周，张府一行，需得加倍小心，不好悖任行，让人再拿把柄。”

这道理我懂，告诫就告诫，靠这么近做什么？

近到脑子里的盘算，借剑的说辞、询问案情、连带着方才擦神像时打好的腹稿，被风吹散，一瞬之间荡然无存。

半晌，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木木的，呆雁似的叫了一声：“哦。”

脸上顿时炸开了火似的滚烫。

目光飞快地逃窜，落在眉间，落在鼻梁，落在唇上，最后落在肩后的香炉上。

青烟袅袅，我盯着那缕烟，仿佛它是什么稀世珍宝。

哪吒的眼神变了一变。

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手指自发捏上我的脸颊。

指腹是微凉的，带着一种玉石般的、让人清醒的凉，凉意从脸颊透进来，却让那一小片皮肤烧了起来，冰面下藏着火，动作太过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伸出了手。他的指尖还停留在我的脸颊上，我的呼吸还停在他触碰的那一刻。殿内静得只剩下长明灯芯哔剥的声响。

一息之后，我猛地窜了出去。

心脏还在胸腔里撞得像擂鼓。我抬手捂住那半边脸颊，掌心下是滚烫的温度，像他指尖的凉意还在，却反过来烧成了火。

哪吒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捏脸的姿势。

他抬眼看了看我，眼里有一种被自己出卖了的、极轻极淡的懊恼。

我扯着嗓子，声音发干：“派下来监察的是谁？”

哪吒微微垂下眼帘，搓了搓指尖，启唇道：

“杨戬。”

我皱眉，两个字，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脑海中查无此人。

“杨戬又是谁？”

“清源妙道真君，玉帝的外甥。”

哪吒顿了顿，补上后半句：“半人半神，心思复杂，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少与他说话便是。”

“他为什么要来监察我？”

“不知。”

哪吒别过脸，红唇轻启，却懒得再多说杨戬一个字，神情隐隐有些怪异。

我倒也没追问，转而问出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张府里的石像、妖胎，到底是什么来历？害了好几代人，此地城隍神祇竟无人来问？”

哪吒闻言，神情讽刺至极：

“城隍管不了。”他说，“那东西也不归地府管。”

“那归谁管？”我不明所以，只觉蹊跷。

“神仙修行到一定境界，会生出什么？”哪吒不答反问。

寂静中，只听他道：“杂念，欲念，执念，修为越高，心魔越重。为了不被这些欲念拖累，便想了一个法子——”

“将它们一齐割下。”

我眉头皱起，内心隐有不好的猜想。

“割下来……然后呢？”

“自然是扔了。”

“扔去下界，连带着神仙的一部分本性。神念落地自会变化形态，有些甚至能修行法力，为祸一方。”

“割欲的人知道这些欲念落在下界会成祸害吗？”

“知。”

“修行不易，削去道行，千年苦修毁于一旦。但扔个把欲念下去，不过是凡人受苦。”见我神情怔忪，哪吒便又为我多做解释。

“此事在天庭并无遮掩，割欲者众，关系盘根错节，乱事频出。”

“因而在人间建宫庙作为容器，供奉他神，镇压恶妖，环环相扣，与观中蓄存的神欲相斗。此消彼长，时时压制。”

“可治标不治本，一环失控，便能为祸人间。”

“杨戬下凡，料想便和此事有关。”

他与我从头道来，言谈间多有厌恶。

自此，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开始拼合——张府的邪神、观音堂的残像、铁寒衣口中六扇门的屡次败走、袁天师上达天庭后的敷衍批复。

怪不得。

“那杨戬主动请缨下来，是想借此机会……”

话未说完，哪吒的手虚虚抵在我说话的唇上。

微凉的指尖，和方才捏脸时一样的温度。

可这一次，他的目光刺向窗外，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像刀锋，把殿内昏暗的光线齐齐切断。

一道极淡的影子从水面掠过，殿内的温度降了一瞬。

片刻后，待一切恢复原状，哪吒的指尖才缓缓从我唇上撤下。

“方才说的这些，不必让第三人知晓。”

“张府之行，若要使剑……”

哪吒垂首，阵阵莲香温柔绕在耳边：“此剑挂我腰间，还请不周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