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过的红签,因草绳腐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渐入尘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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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生活,和她想得一般蜜里调油。
公公通晓道理,从不为难于她,夫君温柔小意,待她百般体贴,日子流淌得飞快,一时间让她觉得,此前数十年光景所受的寒苦,不过一席幻梦。
她在张家,有温文儒雅的夫君陪着,有善解人意的公公关照,府中上下无人不敬她、爱她。连他们的孩子,也在成婚后不久有了着落。望着日渐隆起的小腹,扶薇心里一阵更似一阵的甜蜜。
这样的甜蜜,比当年的冬瓜糖,比任何蜜饯糕点都要甜。心情舒爽之余连带着那些甜食也渐渐吃得少了,因为日子已经够甜,吃多了反而堵在胸口,腻腻的,闷得慌。
只有一点,公公定下的规矩,比寻常大户人家还要古怪。
张府中有一处不得去的院落,东厢房。
院门总是紧紧锁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院中有一口枯井。公公说那儿地处偏僻,常年干涸,怕有人不慎跌落,才把院门锁着。
可在府中时日久了,便偶尔看见公公自己开了门锁,进去观望,说是祭扫陈年灰尘。可是打扫完毕后,身上不沾一点尘灰,手里拎着的笤帚、抹布,也没见多少脏污。
许是公公爱洁吧,扫完之后,连扫帚抹布都一并清理得干干净净。
因着日子和顺,这些微末的小小细节,扶薇没有多想。只是当做甜蜜婚姻生活中不经意的一瞥,匆匆掠过。
直到她被夫君央着出门散心的那一日。
一贯温柔小意的丈夫,不知怎的慌了神。脸色发白,口舌干燥,一双眼睛惊慌地不住盯着她,颤着声儿求她出门去:
“我备好了果品礼物,又请了人来,专门做法事的,带着一应礼具。娘子去那桃树下,待上半日再回来。”
扶薇问他,他却怎么也不说,只是求她:
“去吧,去吧。别让父亲知道。过了半日再回来。好扶薇,为了我,为了孩子——求你了,快去吧。”
扶薇心中不解,掏出一方手帕,细细擦了擦眼前这张被冷汗浸湿的脸,语气中满是嗔怪:“相公,怎的说起浑话来了?平日里不是最讨厌我管那百年桃树叫干娘的事儿么,今日倒主动提起来了?”
“是我不好,以前没顾着你的心情。”张怀集握住她的手,眼神闪烁,“前日算命摊子上有人给我算了一卦,说你今日去了桃树那边还愿,咱们的孩儿才能安稳出生。我……我平日里不信,这时候却宁可信其有了。”
扶薇刮了刮他的鼻头,笑道:“你呀,平日里不信,这时候倒又信起来了。”
可张怀集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羞怯的神态,反而急急抓住她的手臂,连声恳求:“好扶薇,听我一次劝吧,快去,快去!”
说着,他不容分说将扶薇扶上马车,又在马臀上拍了一下。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拉着马车向前驶去。
扶薇心中疑惑,掀开车帘一看,车头坐的竟是张怀集身边常跟着的小厮,心下稍定。
“你们家少爷到底怎么了?今日忙里忙慌的。”扶薇问道。
那小厮笑着打了个哈哈:“可不是嘛!那算命的说得太神,把我们家少爷吓出个好歹来,非要您去那灵验的桃树下求了签回来才肯安心呢。咱就去吧,惯着他也不差这一回。大少爷就是这么个爱信人的好性儿,您还不知道吗?”
说着,一行人便急急往桃树方向去了。
只是前脚扶薇刚走,后脚张府的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劈头盖脸,对着门口的张怀集的就是一顿耳光抽。
扇完人的张老太爷双手背在身后,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射出漆黑恶毒的光:“怀集啊怀集!我道你懦弱心软,实在不堪大用,如今倒生出些好勇气来了!背着你爹我,放走了这小娘皮,怎么府里的窟窿是等着拿你爹填吗?拿你的命填吗?”
张怀集顿时红了眼圈,从地上爬起来,扒拉着父亲的衣袖哭道:“父亲,咱换个人吧!我喜欢扶薇啊,她还怀着我的孩子,咱不能一下就将两个人填进去啊……”
“两个?”张老太爷冷笑,“是有些亏,可眼下哪还有更合适的法子?如今去哪里再找一个跟咱张家有关的人来献?”
张怀集急道:“我听阿大他们说,您之前在扬州的时候不是寻过一个瘦马?她不是替您生了女儿吗?为什么不能找她?”
“亏你问得出来!”张老太爷一巴掌甩过去,“你爹我不找?难道我没想到这一层?那丫头是不是我的种还不一定!况且她如今落草成了贼寇,让她来,招一窝腥臊?到时候咱们家的秘密全抖落出去!”
张怀集捂着脸,不敢再言,只是心底里暗自庆幸:好歹是误了父亲的时辰,将扶薇送了出去,这一时半会儿的,她应该没有危险。能拖一时,便拖一时吧。
可纸包不住火,终有一天,爹会杀了扶薇,想到这里张怀集眼中落泪,口中发苦。
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