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我从前不仅认识他,好像还和他有点过节?或者,是我单方面嫌弃他?我双手环胸,一动不动地站着,试图从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找出更多端倪。
不知为何,明明身处这越来越暗的荒郊野地,前面的人看着也十分古怪诡异,可我心里,除了探究和疑惑,竟没有多少怕的情绪。
不如说,观察他人时,喜怒忧惧这些强烈的情绪,于我都很淡泊。
道人的邀约,沙弥的执着,乃至眼前这书生莫名的熟稔,对我来说,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戏。
或笑或喜,或怒或嗔,对我而言,或许真的只是牵动面皮的动作,是逻辑需要作出的反应,我的心和我的头脑一样,空茫一片,激不起太多真实的涟漪。
“这般模样,是有多久没见了?”
书生的声音将我从自我审视中拉回,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在我脸上流连:“从前你只是心也空空,万事不挂怀,如今倒好,连前程往事尽忘,脑子也空了。周周,你此刻……又是如何看我呢?”
他一边说,一边又自顾自地走近了几步。距离在对话间拉近,早已越过了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安全界限。
暮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等他走到离我仅三步之遥时,我才惊觉那股幽魅的香气已近在鼻端。
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混着那奇异的香,轻轻拂在我的脸颊上,微痒。
他眼瞳深黑,在黯淡的光线里却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瞅着我,声调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轻佻,又奇异地混合着某种柔和:“好闻吗?”
香气愈发浓郁了,像盛夏夜里颓败到极致、用力绽放最后芬芳的花,馥郁浓甜到让人想到奢靡。
我却一时想不起是哪种花香,只觉得与他这副洁净如雪、温文尔雅的书生外表,实在不甚相配。
这甜味太有侵略性,丝丝缕缕,缠绕上来,仿佛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教人永世难忘。
我蹙了蹙眉,认真想了想“好闻”这个概念,这香气确实独特,应当称得上怡人。
于是,我客观地回道:“好闻。”
他得了我这回应,眼里的光又亮起几分,唇边笑意更深。
“这是我的味道,独一份的。”
书生又凑近了些,莹润的面颊几乎要贴上来,吐气如兰道:“靠近些吧,颈边的气味最浓,周周要闻,不若埋首进来,好好品尝?”
他微微偏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朝我垂下,在白衣的衬托下,那皮肤显得异常白皙细腻,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抽紧,被他的动作一激,实实在在地退了一步,拉开些距离。
谁家好人上来就这样?
想到这里,声音便冷了下来:“你是谁?与我什么关系?找我做什么?”
我皱了皱眉,无意与他玩这暧昧含糊的游戏。
退却和冷语,似乎触动了什么。
眼前景物一瞬恍惚,褪去了一层正常的色泽。紧接着,有纷纷扬扬的、不该出现在这初春傍晚谷中的东西飘落下来——是花瓣。不是谷中应有的野花,而是那种极艳、极丽的红,像是海棠,又像晚樱,边缘甚至带着些糜烂的深紫。
它们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地飘落,拂过我的发梢、肩头,也落在他如雪的白衣和乌黑的发上。
几片花瓣粘在他的面颊,将那艳色染了上去,让他那张俊美的脸,瞬间多了几分秾丽。
他嘴角的笑弧不断扩大,不再是温润书生那种含蓄的笑,而是某种更加鲜活、更加肆意的弧度。
甚至微微咧开了嘴,露出一点点尖尖的、白得晃眼的牙,那笑容伶伶俐俐,带着孩童般的顽劣,又有着精怪特有的狡黠。
他嘴唇微动:“我是一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