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情仇?前尘旧怨?可我连自己是圆是扁都尚不清楚,这些浓烈的情感,于此刻的我而言,遥远得很。
“破执祛妄,诸法无我。”小沙弥缓过劲来,又找回了几分宝相庄严的姿态,低声对我诵道,目露期待。
“身与道合,道法自然。”道人接得随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八卦,目光却望向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听,一个要“无我”,一个要“自然”,听着都挺超脱。可我这“我”尚且不知何在,“自然”又该往何处去合?荒谬的是,还没等我想起该先问他们一句“我究竟姓甚名谁,从何处来”,他们倒先急吼吼地来问我打算选哪一遭了。这顺序,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
我没答话,只将手往袖子里拢了拢。春日的山林,傍晚的风还是带了凉意。二人的话音渐渐低下去,并非放弃,而是另一种对峙的开始。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林间的风穿过,松涛阵阵,更衬得此间寂静。小沙弥不耐这种沉默的角力,几次三番抬手想去挠那光溜溜、可能有点发痒的耳朵,指尖都快触到了,又像是猛然记起什么清规戒律,或是顾忌在“外人”面前失了仪态,硬生生把手缩了回来,只把一张清秀的脸憋得有些泛红。
道人面上那层浅淡的笑意始终未散,可身形却稳如磐石,半步不曾退让,那姿态分明在说:有的是耐性。
可我没有耐心。
跟他们在这儿耗到天黑,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吗?我没那份闲情逸致,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拜拜了您嘞。
心念一动,脚步已转,我也不挑方向,只寻着林木稀疏处,闷头就走,听得身后微微一滞,紧接着便是衣袂拂草、步履匆匆的声响。他们果然跟上来了。
起初只是寻常的步速,带着点“你且走走,我们跟着便是”的从容。可不知为何,那亦步亦趋的感觉让我心头无名火起,越发不愿被他们这样“押送”着。脚下不自觉便加了力,越走越快,越走越疾。风声开始在耳边变得清晰,从呜咽变为低啸。
身后两人的脚步声也骤然提速,显然没料到我能突然快起来。小沙弥似乎轻“咦”了一声,道人的步伐也显得急促了些。他们这一赶,我心中那股叛逆劲儿更是被彻底点燃。
跑!凭什么要跟你们走?管你和尚道士,管他红鸾劫数,我先跑了再说!
于是步伐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起初还能感觉到脚下是柔软的草甸和偶尔硌脚的碎石,到后来,脚下仿佛生了风,地面的触感变得模糊,两旁原本清晰可辨的树木、山石,开始拉长、扭曲,化作一道道飞速向后倒退的模糊色带,快到最后,连道旁树的形状都看不清了,只余一片苍翠的影子“嗖嗖”地倒飞出去,像是有人用饱蘸浓绿颜料的笔,在天地间肆意地、连绵地涂抹。
我惊觉自己的速度竟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这绝非寻常人能有的脚力!难道是这身体的本能?我是什么踏雪无痕的武林高手,还是日行千里的神行太保?念头纷乱间,身体却仿佛有自己的记忆,在山林间腾挪转折流畅无比,时而点踏岩石借力,时而掠过低垂的枝桠,风驰电掣,竟有一种陌生的畅快感涌上心头。
管他呢,先甩掉后面那俩再说!
就这么狂奔了不知多久,眼前的林木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谷口。我也来不及细看,顺着那股冲势,如离弦之箭般直冲了进去。
谷内光线陡然一暗,两侧是高耸的、近乎垂直的岩壁,上面爬满湿滑的苔藓和顽强的藤蔓。脚下是潺潺的溪流和大小不一的卵石。这般地形,本该更难行进,可我此刻速度已起,竟也顾不得了,脚尖在石上轻点,身形如燕,继续向前飞掠。
这般极限的疾行之中,耳边理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五感都该被速度剥夺大半才对。可偏偏,就在我掠过一处岩壁转角时,一声呼唤,极其清晰,甚至压过了风声,直接钻入我的耳膜。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