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朝历代细数来,仅唐驸马都尉郑灏一位,以状元身而尚公主。婚后灏公极不满,镇日弹劾保媒人,奏章多达一木箱。”天家神色十分复杂,既惜才又惊疑。
李德峰肃了肃神情,深吸一口气缓声道:“臣初次遇见六公主,便不由自主被吸引,怯于身份门第不敢搭话;若非公主垂怜,不嫌臣低微寡言,或许此生,臣不会有成家这日……望陛下怜悯,允了臣这不争气的请求。”
群臣默然,李德峰的话很现实,时下他虽入翰林院,前途无限,可那也是基于数位优秀者得出的结论,似仲永者永不少。尚且在迷茫挣扎时恰遇到心仪之人,趁机退下来顺带少奋斗几十年,似乎……也未尝不可?
女眷们十分感动,若是可以,谁愿意嫁一个没说过几句话的男子,婚后还得装作贤惠,与旁的女子共侍一夫,当选一生一世一双人!
即便有个位数怒其不争的事业狂在痛斥此番言论,奈何大势所趋,加之两位当事人的强烈要求,天家‘并不算’很情愿地赐下婚约,同时定下十月婚期。
皇帝又一女出嫁,不论过程如何,结果总是好的。于是众人再次喜上眉梢,共同祝贺这秦晋之好。
六公主生性腼腆,不善人际交往,预备妯娌兼小姑子的李欣悦上前替她应付遮挡。
新郎官那边相对冷清许多,任铭浩身为未来妹夫,理当上前恭贺,但他说完不走了,杵在那里。有这尊大神在,凭你如何舌绽莲花,他只管丢个冷冰冰的眼神过去,来者顿觉尴尬,纷纷躲去李同庚那边祝贺。
年双双和她们没甚交情,作为长嫂恭贺一声,便回到席位。
她望了沉默不语的张杰书,兀地轻笑,似是自哀自怜,又似是在和他说话:“若齐良娣没和李姑娘闹翻便好了。有这样得力的表妹,怕是做梦也笑醒。不过呀,如今的齐良娣也比我出息,一人抵得上满宫妻妾。”尾音上扬,略带讽刺。
她今日算是看明白,张杰书并未如他所言那般爱齐辛安,若他对齐辛安是真爱,合该似李德峰所为,舍弃一切荣华权贵,太子妃就不该是她!
尽管看透了,年双双依旧恨他们,一个自私好权,另一个贪慕虚荣,为美化私欲盖上曾名曰真爱的遮羞布。
呵,她的人生就是场笑话,彻头彻尾的闹剧!
张杰书没说话,难得正眼瞧年双双,哪怕她眼神里掩盖不了对自己的怨恨,不,或许她压根就没想过遮掩。
扪心而论,他绝做不出这样的事来。他自幼被人敬着捧着,是被寄予厚望的未来国君,若为儿女私情抛却国家大事,承袭帝王之术的他断然接受不了,可要彻底抛下齐辛安却又舍不得——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奇女子,既有张扬的性子,却不失豁达的胸襟。如此鲜活灵动的她一下与京中刻板无趣的贵女形成强烈对比,张杰书抵挡不住,彻底沦陷在她身上,以至于成婚前后都十分抵制与年双双同房。
他甚至隐隐有种理所应当的想法:齐辛安就该是他的妻,而不是外边谣言说的那般,是再世妲己!张杰书从未察觉这样的念头十分疯狂——
他身为皇太子,除天家外最最尊贵的人,他的妻子怎可是个没有受过规矩的女子呢?饶是齐辛安再如何无师自通,她父亲已逝,一双孤儿寡母无权无势更无钱财人脉,于皇太子登基并无助力,仅此一点,天家就不会考虑她。
张杰书敛起难以辨别的神色,淡淡道:“孤以为,闲谈时莫论他人是非,乃人之教养。”
年双双反唇相讥:“我也以为,宫中会比外头人家更规矩。我在阁时都没听没见过,夫君这样给一个妾室体己脸面呢,那排场做派,竟不比正房夫人差!”
张杰书立身不正,自己先坏规矩,年双双的指责他无从反驳,只脸色难堪地背过身去,猛灌一大杯浆酒;年双双犹不肯放过他,声音凉凉提醒道:“今日不仅是父皇的万寿节,更有六妹妹定婚之喜,殿下黑着一张脸,不知想给谁添堵呢。”
“……”张杰书拼命忍下怒气,尝试无果后,旋即揽四爪蟒蛇如意纹金尊远去,扔下年双双一人在此。
繁艾俯首上前,轻托住气得浑身微颤抖的年双双,“娘娘待太子如何,太子对娘娘如何,陛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娘娘只管做好该做的好了。其余的,尽力而为。”
年双双边平复着气息,边下意识追寻男子身影。待瞳孔填满他后,年轻的太子妃才反应过来,这该死的习惯还没改掉。
她就势倚在繁艾肩上,挡住自己白了一分的唇色,声音轻得连繁艾都听不大清,“难道、要我眼睁睁看他……一步步走偏么?”
毕竟,那个少年曾惊艳她整个少女时代,是一直放在心尖尖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