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那片空茫的地方,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一种极细微的、陌生的情绪悄然滋生,像是看到美丽的琉璃即将碎裂时,产生的那一丝丝……不忍?
这天夜里,帝释天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莲池边静坐。月光洒在池面上,也落在他身上,泛起清冷的光辉。他试图回想,却依旧想不起任何关于“情深义重”的感觉。
忽然,他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阿修罗。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靠近,只是沉默地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红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竟显得有些……孤单。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在笨拙地摆弄着。帝释天认出,那是前几天他送来的一堆小玩意儿里的一个——几根色彩鲜艳的人族编织彩绳。
阿修罗显然从未做过这个,粗粝的手指捏着细细的彩绳,动作僵硬又可笑,折腾了半天,似乎想编个什么结,却弄得一团糟。他烦躁地低吼一声,几乎要把它扯烂,但最终还是没有,只是更加专注地、跟那几根绳子较着劲。
帝释天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阿修罗那双能撕裂魔神、捏碎神兵的手,此刻却对几根彩绳无可奈何;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额角因为专注甚至急出了细微的汗珠;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焦急和……失落。
忽然,阿修罗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阿修罗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迅速黯淡下去,似乎怕惊扰他。他举起手里那团不成形的、歪歪扭扭的彩色绳结,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这个……我好像……还是没学会……你……能再教我一次吗?”
就像很久以前,在人间某个喧闹的市集,那个金发少年曾笑着,手把手教一个笨拙的鬼族编织象征“同心”的结。
那一刻,帝释天感觉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凿了一下。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从灵魂深处传来。
他看着阿修罗那双赤红的、此刻盛满了笨拙、焦急、委屈和小心翼翼的眼睛,一种酸涩而温暖的情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冲垮了那片空茫的迷雾。
记忆如潮水般回归,带着所有与之相关的爱恋、纠葛、欢愉与疼痛。
帝释天轻轻吸了一口气,金眸中冰雪消融,重新流淌起熟悉的光彩,无奈、心疼,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柔软。他微微倾身,向阿修罗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那团乱七八糟的彩绳,声音很轻,却带着让阿修罗心脏骤停的熟悉语调:
“……真是笨死了,阿修罗。”
阿修罗猛地僵住,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看着帝释天指尖那一点温暖的触碰,和他眼中终于回来的、属于自己的倒影。
忘忧酿的药性,似乎在某个执拗鬼王用最笨拙的方式捧出的、毫无技巧全是感情的真心面前,悄然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