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话!”王茯甩动发尾,“我可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我为医的天职,果真治好瘟疫就能......”
“能什么?”蓝玉没空听她愁长哀断,催促道:“还不走?”
“和你说不通,你去临安别妨碍我就是!”
“请。”
王茯在谢文晟表现太过积极,巴不得用上半夜的时间敢去临安,因此谢文晟只让亲兵带来一些吃食外加一匹骏马。
王茯自幼在望月楼长大,御马射箭都是富甲贵族子弟通晓得玩意,在楼里她见过男客俯地做马叫姐姐们骑行。
算是见过骑马?
现真让自己亲身骑马,王茯不知该迈左脚还是右脚。
“卑职还有一事相求。”
“嗯。”
“小大夫不顾自身远去临安尽的是她医家的本分,不管事成事败,求中丞大人在呈报圣上的奏疏写明小大夫女医身份,广贴诰文好叫大家记住这位面临大难勇于献身的女医。”安筠修加重女医二字,世间女子行医本就颠反世俗,他见过史册之上很多本是女子所创所做的事迹被男子加以修改冠名盗取果实,智慧卓越女性成果栖息沉寂在历史长河,无人翻案,史册对她们描写不过尔尔数词堪堪揭过。
史册载人,也最会吃人。
“临安上下犯的是瘟疫,你给银票不过杯水车薪,上下两层层层连剥,倒赔进一名贴身侍卫果真舍得?”沈鹤安倚在窗前听王茯争执无效,下楼隔着影墙远远望上一眼离去的队伍,忽而瞳孔一缩,“张二娘怎么也......”
“她想去临安寻丈夫。”
“荒缪!临安现在是什么地方,怎是说去就去,我去把人带回来。”沈鹤安提裙就要追出去。
“这是她再三恳求的心愿。”裙面一顿,沈鹤安回过身,姒兰君坐在堂中,继续说道:“土豆还小不懂临安什么情况,你去一闹她不想知道也难,幼子无辜,及时教导才好。”
“男女有别,张二娘担心他们去临安过的不好,也想去临安打听打听消息,谢中丞派了兵码头也留有一队私兵,找人费不上她的心思,我已嘱咐蓝玉看紧她们二人,临安县新任县令是翰林出身今科榜眼和安知府有同僚之谊,有这层关系在加上又是谢中丞亲自引荐临安治病开药,临安上下一些官员多少有些顾忌,不敢太过放肆。”
“话是如此。”
“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不让张二娘去临安她就会想法子往别处扑腾丈夫的事,蓝玉王小大夫好歹算是同屋同住的人,有这一份情分牵连土豆还在手中,她也多少安分些不会乱跑,这段时间家中几间屋子空出来,我会请位教书先生回来住下,五岁幼童也该专心学业,日后明事详理,不至于理法不分,白白被仇恨蒙害这孩子一生。”
沈鹤安一顿坐回姒兰君身侧,许广之死无法挽回,迟早一日张二娘知道真相,“理法无情,恩情不能相抵,来日她们就算要我抵命,沈某无……”
“愚钝!”姒兰君乜他一眼,“恩情不能相抵原是那些恩怨混淆不知图报草野之人野蛮作恶的托词,君子问迹不问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有你这把刀,单带着血玉在京州云市这一条够她满门抄斩,换算下来沈姨娘当初手下留情没有波及妻儿,替自己中下一个善果。”
马车是傍晚时分绕路赶到越州路口,王茯和追来陪去临安的张二娘不会骑马,男女有别,蓝玉只好扶她们两个同骑一匹,牵着马绳缓步走着,托左右两名巡抚衙门的亲兵赶去城里租辆马车,再托另外一名收着王茯要的药单去医馆买药。
瘟疫盛行医馆和药商贩子大多都会囤药炒价,谢文晟答应王茯去临安,不到半日派女医去临安治病的诰文就已贴在集市菜口。
距离临安一百多里路程,王茯凭着书办三言两语描述摸不清楚瘟疫具体病情,带着书办写下病发情况,王茯赶去万月楼和爷爷一道分析。
几大包药材搬上马车,在对两个亲兵说上几句谢话,蓝玉不由担心自家主子接下来的处境,瘟疫一事昨夜报到知府衙门,三司不见动静,竟连王茯自请去临安救人,无一人提出买药救急。
冷血寒骨至极……
夜色漆漆,布政司衙门后院点着几盏红烛,红漆楠木方桌茶案放有三盏清茶,一盏茶盖半遮不却也不见热气,另外两盏茶盖严实遮掩,茶口隐约漏出几口茶香,因六月夏风气热,茶气上扬见不到气形。
“告诉临安新来的什么狗屁赵县令,省里没多余的银子给他们,要钱自个想办法弄去。”王洛山拍桌打发走门口问钱的书办,面色阴沉,“我可知府衙门里头说谢文晟瞒着大伙给新来翰林老爷加官,现在又勾搭上天云山缴税的姒家,整了个什么阴不阴阳不阳的狗屁大夫去临安,真要被她治着临安那些灾民,一有问罪我可不单抗!”
“河道衙门这两天急着找人问我要银子,我推了三五次消停,钱在你手里他们怎么不来找你?”甩开折扇,王洛山不耐烦继续威胁,“这事你可得上心过问,全推到我一人身上,臬司衙门倒成那些太监掐酸算账地处,再来烦我大伙都别指望分食!”
“各省一年开支都是年前户部拟票签送内阁和圣上一同商议,总共分下来到手就那么多点银子,农商缴税留余地方衙门的政策也是近几年搞起来的,临安水灾重修桥堰,买粮拨银,那一项不是从省里藩库出血,娘的劳什子整出来什么瘟疫,我看就是赵垦这个县令当的不称职,当时我就说用失察的罪名给他整下台,你怕谢文晟怪罪临头缩做乌龟!”
万青:“那你说怎么做?”
“怎么做?”
“要我说现在就写折子参这个临安县令,他谢文晟不是喜欢站杆看不出声,绞杀田文和商户他可连一个眉头都大皱一下,如今谁要是阻拦朝廷借田收桑的大事,咱们正好可以用这道折子再探探他的态度。”
“不可!”
“我说,怎么我要做什么你都要和我唱反调?”
“不是我要和你唱反调。”万青敲动茶案,王洛山这个搭档不争气,他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劝说,“王大人同官多年你怎么就学不会遇事先打听清楚再干,谢文晟瞒着你我把翰林院新来的安筠修加官,你用脑子想想整个巡抚衙门连带你我这个布政司按察使河道衙门都只收到内阁派他监管借田收桑的旨。”
“谢文晟不过一个巡抚手头没有直接任命官员的权利,他敢偷瞒着我们这样去做只有一种说法,朝廷独独给他下了一条任职的密令!”
“密令?”
“是啊。”万青无奈耸了耸肩,似有感慨似有歆羡说了句,“谢家世代蒙受皇上喜爱,上一任官拜太子少傅,就连惹怒先皇谢文晟这个巡抚照样升迁,先皇登基多加赏赐,年轻的一脉又是直升少傅,谢文晟这颗大树背后靠的事皇上,不是你我二人可以撼动,上头要问罪落不到他头上。”
“难道就这样干耗着?临安的事做不好,朝廷拿不到田到头还是个死。”王洛山奄奄放下折扇,听万青一番感概,蒙声几分同悲之感,口吻稍软几分。
“谢文晟举荐去临安的大夫是姒家养的一个女医,和安知府有些交情,听说他是看在安知府求情面上才同意她去,要是治不好瘟疫,百姓损亡惨重,朝廷不会坐视不管,不知情者无罪,到时候追查下来……”
“到时我们连带这位新任知府一起参奏,谢文晟独断专行害临安百姓死伤无数,耽搁国策就算皇上对他谢家再喜爱,朝中御使大夫越州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少傅求情又如何?世家大族最是讲究体面,谢文晟做出这样的丑,闻罢官免职下半生远离祖祠……”
“错!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天云山种茶滞销不进,进衙门油水不足,不知道那天败落种茶的工人失业没了去处,安家顶着替朝廷办事的名头收桑,现在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安知府我们只要和缓几分,国策利于推行,不饿死人又能拿到田地,咱俩把位置就能坐踏实,不出一年半载调任别处也就不用再受这份闲气。”
“朝廷要借临安的田,还要按照市场最高六两一亩补给,前头乔通判来我这把临安全县田地一算,总共有两万余亩,换成白银就是一百二十多万两。”
“内阁一伙人雷大雨小,这都一个多月没见赈灾银两有发下来的消息,每回谢中丞递折子去问,总是一句在核对,摆明就是要我们地方多出钱,他们好在上面邀功。”
“既然如此那就大家都别干,我这就给朝廷写折子上疏辞官回家!”
“要能辞官我早干了,轮得到你在我这发脾气?谢文晟这几日称病不见客,我们连兔子尾巴都摸不着,我这个布政司掌管一省财税民政,收不回税填补不了这个窟窿,我倒台,下一个就是你这个按察使!”
“收税纳政,处理灾情这是你的差使,我只管拿人问法,少来吓唬我。”
“我唬你?瞧着吧,临安这窝水最好救得回来,要真救不回来亡了城,你我这把老骨头真要写折子告罪流三千。”
明日高悬,马车托着几包药材行动比不上单骑走的块,昨夜傍晚拐弯停在临安码头足足花了两日功夫,江上锁拷几艘粮船这会不见踪迹,买田一些粮商锁在船上,白日炎热不能纳凉,夜里江面蚊蚁成堆,船头灯笼不许取下,蚊虫绕着光亮打转时不时咬你一口,痒的大伙没法睡个好觉。
听带队看守漕运的亲兵队长说里面遭瘟疫,粮商吓得跪地磕头不敢再动贱卖田地的心思,码头堆放的粮食竟也不要,全数送给城里百姓。
亲兵队长带着面罩带着小队上前和随身护送两个兄弟寒暄,“来了。”
随即对车内谢中丞引荐过来的大夫说道:“赵大人接到谢中丞回信,吩咐兄弟们早早守在码头,城内瘟疫重重,码头来人不多还算安全。”
“临安县遭瘟疫,街道均撒石灰消杀,苍术薰烟,没扛过去的百姓也都被抬去后山焚烧。”
亲兵队长递给蓝玉几个面罩,亲眼看人戴上,稍稍放心在前开路,“赵大人严禁各户出行,排询问查花费几天的功夫总算暂时把大家分理出来,没有接触疫者安分待在原来地方,接触疫者则单独看押,一些记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接触疫者的百姓则是分出关在别处观测有无发病迹象。”
“大夫赶了许久的路舟车劳顿,赵大人特意吩咐要属下送你们去客栈歇息,养足精神方能对症下药。”
“既到临安我们理应先去见赵县令,百姓为上了解疫病为先,找出治疗的法子。”王茯出声反驳去休息的安排,来临安一路她都在翻看医术,拿着对疫情模糊描述她和爷爷一番分析,此番疫情来的实在蹊跷。
“赵大人亲口吩咐要女医好生休息。”听见马车传来女声,亲兵队长诧异一瞬,继续带着他们去客栈。
蓝玉:“是安大人拖我们给赵大人带去一些东西,这些事中丞大人也是知道。”
“可……”亲兵队长一怔,两名护送的亲兵跟随点头,他搬出谢中丞的命令,亲兵队长也是不好再说些什么,又不能违背赵垦的命令,踌躇道:“赵大人那边……”
“放心,女医担心城里百姓安危,不是故意刁难于你。”蓝玉送放马绳,一脚跳下车,“东西由我带去给赵大人,你先带他们去客栈休息。”
“喂。”王茯小声反抗,“我也一起去。”车内木板咯吱几声王茯抱着医术就要下车。
亲兵队长听见车里动静右手覆上腰间火铳,女医若非要下车去县衙听劝阻,为她安全考虑他只得冒犯一二。
瞥见亲兵队长举动,蓝玉及时摁紧车帘,“女医顾全大局,勿叫大家难做,回客栈好生歇息才是正理,安知府的东西我去送,有关疫病的记载蓝某自会取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