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分不为王老大夫着想?”银光半闪,王小大夫左手处的银针恰好贴在她的后颈,“你如何得知我爷爷的事?”交锋不到半息,姒兰君就把她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全数看透?
眼中警惕之色加重,心底渐渐浮起一丝恐惧,抵在后颈的银针细看竟有些打颤。
行医之人的手,握物最是稳妥。
能把大夫逼到发颤,不是遇上十恶不赦的罪犯,就是遇上自个身家性命的事。
姒兰君提到爷爷,已经算是后者。
“王老爷子每日前来看诊,闲聊之时提及过这么一个孙女,姑娘若不是王老大夫的孙女,怎会贴身带着他的药箱。”抬手指向茶桌上的药箱,温笑道:“万月楼老鸨又怎会轻易放心一位陌生女子替他老人家看诊?”
“就算我是替爷爷换诊,也改不掉你朝三暮四,喜新厌旧的秉性。”银针靠近几分,姒兰君明显能感到一枚细长的锐物抵在后领。
叹息一瞬,“我和楚姑娘相识多年,她曾对我提过,望月楼中养有几个医女,其中一位幼时馋油果被哄签身契的妹妹。”
“那位妹妹年龄虽小,爷孙二人相依为命,自幼医术天赋异禀,只叹她身陷囹圄,不能早日脱身。”
“楚姐姐对我的好,我自然清楚,何需你在这胡言乱语。”
“王小大夫年纪尚小,一心扑在医书上,自是一时半会不能体会你楚姐姐将你苦心送到越州来的用意。”姒兰君无心同她争执,耐心一点一点引导。
“你又懂什么?”提到楚凝,对老鸨突然放她离开的招数感到不安,见她似乎真的知晓内情,停下手,“莫不是拖延时间?我可有的是法子治你们这类糟践人心的纨绔!”
“楚姑娘提过你的身契时限十年,新任望月楼老鸨曾放言,王老大夫在万月楼帮衬三年,三年后销毁身契爷孙团聚,可真?”
“真。”没想到楚姐姐事无巨细全告诉她,望月楼老鸨临送她时,楚姐姐因风寒不便出面,只来说和爷爷团聚,顺带帮衬打听打听姒兰君对这位新欢喜爱程度。
算她说的都是真话,银针收回掌中,松开背椅,后退两步,直身打量这座宅院。
宅院分作两楼,瓦黛粉墙沾满越州柔水之乡昵态,不同京州垂花曲廊,越州民俗粉墙高如松山,从外看来里院竟呈围落之势,那位新欢此刻只怕正在楼上午歇,姒兰君不断往望月楼身上提,恐也是怕她贸然上楼惊一乍新欢。
随即,对她的朝三暮四低劣印象又更牢固几分。
“王老大夫在万月楼任期三年未到,望月楼急着送你来,难不成真是为了早享天伦之乐?”
“怎么可能。”王小大夫顺着她的话接下。
望月楼新任老鸨也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利货,那会因为天伦之乐这种鬼话,早早打发她离开。
背后定有文章。
至于什么文章,她暂时想不出来,听她这口吻,好像清楚几分?
“你少耍滑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王小大夫被她时不时拿话一绕,心头早就急的七上八下,消下几分警惕。
当着她的面,掌中银针放回銙袋,释放几分善意。
“小大夫,千言万事容不下一个急字,你若一开头表明身份,何必闹出这些误会不是?”
“早在你到越州前几日,楚姑娘差人送来的信随着船只到了。”姒兰君从怀里拿出信,碍着男女授受不亲,搁在她临近茶桌。
话说到这份上,王小大夫也不怕她使浑招。
拿起信细看。
“让我住在你这?”大约扫过开头,王小大夫惊呼出声,沿着行尾脱身二字,向下细看,看完信,不顺心扯了扯抹额,落败坐下,耸肩闷声道:“还给你做大夫?”
姒兰君点头,“你和望月楼身契时限未到,来越州没个住所,总不能住在万月楼?租房纳税官府是要查明原籍,你的籍贯一早挂在望月楼名下,万月楼人口杂多,小大夫又不是自小在越州长大,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和万月楼老鸨交情甚浅,估不防有人见王老大夫年迈不济,起了邪心,走了老路,把小大夫换个法子留下。”
烟花之地,外头医馆坐诊大夫为保名声,不敢招惹分毫,王老大夫年事已高,来万月楼也是帮衬培养医女,万月楼开业不过三年,正是缺少医女,王小大夫容貌不俗,自小天赋异禀,推测虽有诬怪人心之嫌,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细想之余,也算于情于理。
“楚姑娘借口托你前来打探我对她心思,哪有一时半会就下定论的?一去一回,小大夫真要借主万月楼?平白误了你的名声,不如对外就说你是我花钱请来的大夫。”
王小大夫:“大夫?”
大栎,大夫两字是独属男子营生的称谓。
女大夫不被世人容纳,常常用粗心、小心眼、八婆……诟病不能成为一位合格大夫,她凭借楚姐姐一封书信,几嘴提及,安心留下她做大夫?
“我可是女子,姒家主没听过最毒妇人心没?不怕我误诊害人?”
“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小大夫与姒某无冤无仇,留下也是楚姑娘一番心意。”
“古有义妁、鲍姑、张小娘子、方氏……这些杰出大夫何尝不都是女子?神农尝百草流传百世,扁鹊麾下亦有女弟子,虽没有留下完整姓氏,史册无法抹去她医治百姓作出的功勋,讹传女子气性不佳不能行医一类妄言,方是病入膏肓的庸碌。”
传闻神农尝百草福泽众人,扁鹊悬壶济世,可有谁会记住一个小弟子的名号,烟烟史册,早就不知被多少人划写更替。
这类纨绔却记得?
“我有话说明,留在你这只是暂时之举,往后我要回京州还是万月楼,你都不可强留于我。”被她一提醒,幼时被哄骗的凄凉感油然而生,存上几个心眼,终归不是坏事。
“小大夫与姒某未有契约,乃是自由身。”加重自由身三字,“小大夫日后是要另设医馆,还是考取女医,姒某不敢阻拦。”
开医馆?考女医?
“我原以为姒家主和那些庸碌之辈不同,没想到也是个随口打趣人的性格。” 才要对她改观的念头,被她最后一句全数浇灭,王小大夫解开抹额,眉目紧蹙,急促甩下一段不公的调侃,“外头那家医馆坐诊大夫那个不是少男老者,更别说宫中依靠家世延续的医官世家,那是我们这些散医可以插足的,姒家主就算是要报复我的不懂礼,也不必拿话插人心窝子。”
王家单脉单传,要不是遇上贪官污吏诬害,爷爷也是街头邻坊口口|交赞的贤医。
抓药问诊,从不多收人银两,酷热地下,还会免费给人义诊,可怜家里没个在太医院做官的倚仗,构陷离乡,漂泊不定,最后为了一口汤饼,卖进花楼,想到这处,我小大夫眼尾泛红,别开头,抬高着脸,逞强不肯示弱,势必要她收回那句话。
“是我冒昧,在这给小大夫致歉。”没想到随口几句祝愿,引得眼前这位小姑娘情动落泪,姒兰君起身,双手交握,对她弯腰行了一个长揖。
口吻郑重:“楚姑娘不会骗人,她既在书信多次提及你天赋异禀,小大夫再不必自谦,小大夫来时也见到宅院僻静,鲜有人来,家中年幼老少,最是缺一位大夫坐诊。”
“至于开医馆考医女的话,姒某并非口头打趣之言。”
“新皇英断,腊月玄舶司贪墨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带先皇老人和自幼同亲表弟,削职关押,女子不能行医的困局不是小大夫一人之困局,乃是大栎长久形成的民困,牵扯民生,新皇不会不顾,王小大夫学医求精,以待来日破解女子不能行医之困局,大展宏图。”
女主不能行医,不是一人之困局,乃民生之困。
姒兰君短短几句话好比一把药锄,精准刺碎药钵碗里盛方入药的赤石,一下一下,击溃她对女子不能行医无奈而又憎恨的世局,肩头微颤半晌,良久,王小大夫还是没有回头看她,只淡淡开口:“我叫王茯,年十七,王家第十三代传人。”
五月初十,已过立夏,听闻京州南边连下一月暴雨,各地河道衙门忙着巡视堰口,以防堰口塌陷,泄洪淹田。
万公公带她去尚衣局领回宫衣,安排她和小文住在万虚宫侧殿,晚间内廷监派人送来腰牌。
圣旨要她近身伺候,按照宫规品阶,御前近侍是四品女官,比内廷监来传旨万公公要高出半截。
怪不得,一路上对她总是客客气气。
宫衣服色,依着品阶不同划分。
太监品阶:紫—青—绯。
只有进内廷监坐上秉笔位置大太监,才有资格换上同朝廷官员一样的绯色宫袍。
其余小太监多是紫、青两色。
因有内廷监小太监出门大三级的规矩,内廷监小太监多数青色宫袍。
宫女依着二十四宫局分工不同,宫衣肤色分化太杂,太过耗费布匹,因而只在裙面花纹上下功夫,不同宫局绣的花纹不同,仿照历法二十四节气衍生花纹做样。
品阶高些的宫女近侍宫衣用料艳些,花纹丝线多加工巧,常用银钱掺杂金线珍珠坠底。
行动间,如波光粼粼。
好比姜泽柔四品御前近侍,服色正如内廷监秉笔太监一样,后脑垫高一层鬏髻,三股发丝绕圈次叠,左右两间簪后一块软金绕胎青金石发簪,绯红金线绣成芍药圆袍宫衣,腰间佩有和田绕枝缠蝶蓝玉腰带。
蹲在万虚宫扇扇煎药。
说是御前近身侍候,连着十日,姜泽柔连顾怀安的面都没见过,每日每刻定点吩咐她熬夜交给内殿公公,熬完药再没她什么事。
来到御前第五日,姜泽柔把万虚宫值守太监名字大概摸个清楚。
万虚宫作为皇帝休沐用的宫殿,除开特节祭祀大事,休沐半日,早朝后去养心殿批阅奏折,半日都待在这里。
值守的太监换了一批,顾怀安几乎不外出。
十日不踏足后宫,夜里也不翻牌子招人侍寝。
实在奇怪。
万虚宫坐落养心殿西角,远离后宫,离内廷监稍近。
“姜姑姑,今日的药不急着送进去。”当值小太监好心提醒。
汤水翻滚,壶口呼出几缕轻烟,滋滋作响,姜泽柔疑惑一瞬,停下扇风的动作,眼角微动,虚心请教道:“皇上每日都是这个时辰吃药,太医院也说按时服用,万不可误了药性。”
“今不同。”当值太监弯腰凑近她耳边,“南地有份八百里加急的信,准是出了要命的祸事,内阁几位大臣稍后就要进内殿议事,汪公公叫我来只会姑姑一声。”
八百里加急?
姜泽柔放下蒲扇,揭开壶口,徐徐轻烟顺着她揭盖的动作直冒而上,热气暴露空中,水珠凝落,扑在身上,芍药补纹小块沉了色。
值守太监被这热气一浇,肩头多了两点水渍,挥手散开。
跟在姑母身边学规矩时,听义父提过八百里加急是什么情形,外有战事,内安百姓,送信驿官日夜兼程,不敢怠力,接力送到下一个官驿,脚下慢一分,手上多添一条人命。
一封书信,干系国家存亡。
一封书信,牵连万家百姓。
水珠凝落滴在身上,有着热气包裹,姜泽柔刚开始感觉温暖,禁风一吹,稍稍有些凉意。
南方近月多雨,并无倭乱禁海扰民,只怕多是水患之流。
越州群山泗水,夏初最是水流浩瀚之期,不知表哥如何。
姜泽柔恍了恍神,药汤翻滚,险些溢出,还是值守太监帮她把药壶抬下,“多谢公公。”
“姑姑快些回去吧,这些药壶火炉我们帮您收拾。”
姜泽柔点过头,再次道过一回长谢,由万虚宫侧角走出。
夕阳西下,霞光渗过云层。
“主子让我去......”二楼东厢房,蓝玉靠在书桌旁,抬手对姒兰君作出抹脖动作。
王小大夫不受教,张嫂子做完菜,一桌用菜,她明里暗里打听沈鹤安底细数次,放任下去,沈鹤安男扮女装的身份就会不径而漏。
蓝玉这人死脑筋,对于存在威胁,不能完全受控的事物,处事方法一个字:杀!
昔日流放外地沈鹤安是,暂住宅院张二娘土豆也是,这位初来乍到王小大夫更是。
凡是挡主子道的,眼前便于下手立马除去,不在根前,想着法子也得叫他闭口。
毕竟,只有死人不会信口开河。
“不必。”姒兰君抽出一册账本,笔架上取下一杆羊脂玉紫毫勾笔,砚里没有加水,晨日剩余的墨已经凝在一块,蘸不上墨,取不上色。
“就这样轻易信了他的说辞?”蓝玉不忿问,拿过铜勺罔青瓷水盂舀上半勺水,缓缓滴入砚面,取下墨床上的墨锭,缓缓转动。
研磨是个慢工出细活的活计,需要研墨者来回交替不停转动,滴水调和,避免墨汁偏绸过稀。
“你不信?”姒兰君看着他研墨。
“沈鹤安这厮一时落难,虎口藏锋,他日定成大患。”放快速度,垂下头,“蓝玉是怕物类必反,伤了自己。”
“杀人染玉这号子事,沈鹤安手里没有实证,无从查证,真像他说的各县抓阄服役,事态有异,到底也是官府衙门该管的事,主子不应横插一脚,平白替他人做了塌脚石。”
“加水。”
“主子......”停下动作,滴入蚕豆大小水珠。
“没说完的话,省下力气依着沈姨娘说的去查。”
“主子,沈鹤安起疑质问京州之事,这次怕是也想借血玉的名头再度闹事,立功返还京州,假用做官的名头诓骗于你,一旦主子参与其中,得罪的就不单是知府这一号人物,越州连着南地四府,他是皇亲国戚,身后有国公府和皇上做背倚,夜查玄舶司,没有圣旨也敢拿人,百官弹劾,落个罢官出京,就连抬轿都是弑夜死的人”
“主子没有他那么好的出身,我们赌不起。”
“主子折在这,安家和姒家那些亲邻那个又是好相处的?蓝玉斗胆说句犯上的混话。”搁下半干的墨锭,蓝玉弯下身,真真盯着姒兰君双眸,“萧少家主同主子交好也是因有着生意往来的情分,主子一旦去了,蓝玉自是相随不敢苟活,她这份情谊又能敌过安家骨肉血亲之谊?”
姒兰君回望蓝玉,没有因他这几句咒自己浑话动火,耐心说着,“玄舶司夜查贪墨一事,沈鹤安手里拿的是我给出的三家来往密函,夜里巡船,捉人关押,百官弹劾,京州盛传我和他交情匪浅,里面多少有我的掺和,罢官前夕面圣未有透露一句。”
“我这个几日同他常来往的客商,反倒隐身帘后,没有受到官府一丝牵连,换作你,你又作何感想?”
“我们上头有人!”蓝玉两手撑在桌角,就差没怕按察院三个大字刻在脑门,招摇过市。
“......”
“或说给的信息不实,上头要查也查不出什么。”
不真?
欺瞒天子巡按,故意挑唆官员内斗,牵扯宫中丑闻。
那一条都是斩首的死罪。
她没载在沈鹤安手上,起步死在他嘴上。
“.......”
“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权当没听过。”蓝玉不解,张口欲想继续分辨,姒兰君抬手阻拦,黑眸寂寂,一向温和的面容带有蓝玉从来没见过的肃穆之态,“服役的民工,生前苦难受尽,死后尸首无存,受割肉开膛之苦,骨灰铸玉,魂魄不安,难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