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个遇上有幸目睹,也顾不得左手不适。
留门不是今个兴起的举动,自打在右厢房住下,每晚都会留门,为探清姒兰君接下来心思,主动降低身姿递出求情。
每夜上门只有土豆,沈鹤安抽出一个时辰教她认字,待到灯烛落下,那张银边面具迟迟未在门口驻足一分。
姒兰君这会忽而进屋戏耍问候,沈鹤安身子一颤,愁色未变,两眼寻到焦孔,直直望着对面落座右脸银边面具下的人,眼底好似有什么东西汇聚,转而散开,瞧不真切,喉间上下滚动几寸,轻轻开口呢喃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沈大人说笑,兰君不就住在沈大人对面东厢房?”
“隔着一座祖堂,不过五步距离,大人就这样念着姒某不成?”姒兰君不吃好久不见的套近乎,说的好像二人是多年未见知己好友。
“是,我念着你。”沈鹤安毫不避讳对上这句带有暧昧的调笑,双手用力撑起身子坐直,一字一句说道:“我念你,为将我逐出京州唱的一出好戏。”
雨歇风消,房间里静的出奇,沈鹤安口中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几句话。
姒兰君安然坐在他对面,不偏不倚对上沈鹤安那双充满探究的双眼,隔着半张面具,不波不漪,沉水不澜。
对视半晌,沈鹤安在她身上寻不到一丝戳穿和误解后的羞愤,他这句没来由的指控,好比一颗巨石没入海底,激不起一条波纹,仿佛事态走向就该如此。
捉贼先拿脏,沈鹤安手中并没有姒兰君联合安、萧两家联手设套的证据,不过嘴上逞强诈她一炸。
不想她是这样的态度。
搞得沈鹤安像是一只不知报恩,胡乱攀咬的丧家之犬。
沈鹤安散着发,贴在后肩青带的发丝跟着他撑床起身的动作,一半偏斜至肩侧,手掌皮上连带脖子脸,敷上一层脂粉,嫩红的口脂抹在唇中,耳垂挂着两颗嫣红的石榴耳坠。
近眼看着,沈鹤安眉眼生的并不惹眼,眼距靠中,眼尾稍有半扬不扬的姿态,国子监储才出身,流放几年重回京州,一头扎进按察院,办事凌厉,加上在探抚司学的折磨人手段,眼底透着几分不甘。
青色襦裙一般,梳妆一般。
连同他的不甘心……更是一般。
男女子习性处事不同,沈鹤安以男子身份天地之间存活十七载,突然,往后一段时间都需用女子身份活命,习性难改,艰难之重,丝毫不比在国子监月试轻松。
唯有将万月楼姑娘教的,研磨揉碎,日夜勤加练习,一举一动融入生活,成为自己身体里一部分。
苟延残喘……
二楼祖堂西厢房按照规矩,是给未出阁的姑娘住的屋子,家具陈设也都是按照这类布置。
进门来,当中放有一套八角方形花桌,桌上放着一篮女儿家针线绣球,左右两侧贴墙放有长桌书架,搁着笔架书轴,花桌后方一架彩漆洒金四扇地屏,绕进屏风,一架圆月镂空兰草蝶纹架子床,床头挂有双层纱绸,左侧放有衣橱柜箱,右侧梳妆架台。
越州水汽重,房屋易受潮,工匠在刷老办法桐油基础上另加一种特质材料,防潮防虫,阳光照进屋内,经刷的内摆陈设比单刷一层桐油的物件眼色更为亮艳。
和她眼对眼,面对面坐着,各自一言不发。
姒兰君没穿两月前那件藏蓝色锦袍,许是夏初天热的缘故,长发高高梳成马尾,一根素白银簪稳稳插在发中,右脸一如既往带着那张银色面具,一套圆领窄袖绫色长竹罗缎,翠茵色绦带松松垮搭叠了个圈挂在腰间。
和他在京州府衙大牢审问她时穿的大致一样。
花纹用料比他那件更为用心。
价钱更为贵重。
眼尾迅速扫过姒兰君这一身打扮,他不觉得这是一场寻常撞衫。
更像是示威。
如今她为主,自己为仆,寄人篱下,受制于人。
他没梳发,妆容整齐,一件青色襦裙着身,早已劝下自己适应为妾的身份,现被她一挑衅,沈鹤安只觉全身瘙痒无比。
偏偏她还作出一副无事人的模样。
两颗葡萄状的大眼,回视他的打量,叫他愈发感到不适,忍着发问的脾气,偏开头,先发制人,躲开她的打量。
打量的目光并没有因着沈鹤安偏头动作停下,从下到上,姒兰君直白的目光似乎要将他吞腹咽下。
与其说挑衅,不如说是不值?
“是或又不是,重要吗?”姒兰君了当开口,截下他的思绪。
“......”
“大人这是小店今年的账册。”万永客栈四楼房内,一位黑眉长须模样的中年男子,未着官袍,接过小二递来的账册翻看。
四楼房间多数供给海外皇商所用,每间屋子占地陈设比脚下两层宽阔精细,按理小二口中这位大人应该去五六层,讨论百姓民生社稷要紧。
前一个月掌柜的接到房间挂牌的消息,赶在四月底,挂牌变成包层。
几人深夜到店,加上随从,不过十人,看账本这位大人,牵住一位小公子。
长帷覆面,从不下楼示人。
以为只是过路闲游皇商,不喜人打扰,今个遇见,抬手就是带有巡抚大人章印的签文。
小二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门角,见他看的认真,试探着倒出一杯茶,走回门角听候安排。
万客栈的账,官府通是一年查一回的频次,偶遇上面降差领突袭,也都先紧着去巡抚衙门接风报道,宴席一过,查账就换到第二天的事,保不准在过路百姓前应个景,私下买个情面,略坐坐就过去了。
官场顺应万变,保不准谁又是谁头上的青烟祖宗。
没必要为几些个平头老百姓得罪同僚,押上前途。
向这位大人拿着经商通决文书,挂牌,包间,住店查账。
足足憋了大半个月出手。
在越州,算是头一回见。
这位不知底细的大人,翻看账簿,角落低头站桩的小二看他喝下茶,估摸心情坏不到哪去,暂时把心放进肚子里,偷摸着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是什么茶?”
“大人,这是小店赶在明前买的新茶,虽比不上狮风这类名贵,也算上品。”冷不丁一颤,小二沈怕惹上这位大人不快,故意夸大言辞推卸责任,“传闻是京州来的大族花了八年的心思,培育出来的新品,在越州可是独一份。”
“哦?”放下茶杯,盯着杯内沉浮的茶针,这位大人为小二口中八年,颇感兴趣,“花费整整八年心力培育,你且说一两多少银子。”
“赶在明前夜里摘下的茶叶,比平常买的价格自是贵上一些。”小二抬起半张脸,赔笑,颤颤伸出五根手指,“五两银子。”
“五两?”听到小二口中银额,这位大人顿了顿,账本也不看,作出一副好奇模样,调侃道:“莫不是浇茶树的水,用金子融灌的不成?”
“虽不是一年使不上金子,贵的是茶种,这黑松茗茶是从漠北荒原得来,越州的官府富绅从没见过,一听八年才得的天物,一拥而至,价格便金贵些。”小二见他感兴趣,缓了口气,解释贵价由来,进而抓住巧机说道:“大家也是一时图新鲜,逛茶市买些回去捧场取乐,喝完头遭,第二场就不再返购。”
当官的哪有看人赚钱不眼红的,何况这一两五两银子的油水,明前的狮风不过也就一两三两银子,小二刻意提上不返购一嘴,盼他,贵脚挪贱地,早早回巡抚衙门吃酒拿主意才是。
“小店赶巧凑上最后一波热闹,想着给贵人们尝尝鲜。”
“自是你说从漠北运来的名种,加之悉心培育多年,珍品无价,怎会第二日无人返购?”
“小的就是一个看店干粗话的,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小的也不懂。”
说话还算实诚,这位大人并未在茶水一事多深究,“我且问你,你是越州本土人?”
“是。”混过一关,得罪不起这位大人,老老实实回答,“小的是越州万福县的人。”
“管理万福县的知县可是常松?”视线重新挪回账册,不轻不重扔下一个疑问,小二心一愣,接道:“大人不常来越州,上任常老爷前些年因着查出贪墨河堤公款,被巡抚大人当众砍了头,现任的知县是原先常老板手下的县丞陆文,陆老爷。”
“是我记差了。”
“越州连下这半个月的大雨,若是河堤有误,误农伤民,受苦的终归还是大栎的百姓不是?”
“大人说的是,常松贪墨河堤公款,巡抚大人为民做主,这都是我们这些百姓的福气。”身为万福县土生土长的人儿,小二说道贪墨公款的常松头上,藏不住的唾弃。
放下账本,这位大人走到窗边,低眼望去,白茫茫湖水涟接,石桥下湖水游动,偶听几句桥上行人不慎淌湿衣裙的抱怨。
躲雨撑杆的小贩,一个个收起木杆。
是与不是,不重要……
沈鹤安默念几回。
姒兰君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坦荡接受沈鹤安二次审量
视线落在她腰间松垮绦带,沈鹤安拖着身子要下床,姒兰君静静坐着,衣袂未动,显然是不打算扶衬。
左脚单脚先下地,五指泛白,紧抓床榻,勉强支起半边身子,右小腿骨节轻转一响,膝盖惯性前蜷缩,蹒跚几步,提起裙摆,双腿缓缓落地,跪在她脚下,伸出手腕解开绦带。
沈鹤安依着从口技先生那学来改换嗓音的技巧,“腰带歪了,奴家为您整理。”越语酥巧,学了近一个半月,沈鹤安这句奴家,掐的酥沉,放下不甘,就着跪地恭顺姿势看去,还真有几分小鸟依人的昵态。
往事如烟,莫纠莫缠。
京州之事,不谈前因,不论后果。
“家主。”沈鹤安低头系好,脑中想着万月楼姑娘教的,抿唇小声说道:“保下我,让你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