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芒在县里任职不久,送来几个抓阄抽中的替死鬼,莫名其妙升了职,放着他隔壁县三姑父大姐的小妹的亲戚,简称他堂亲戚,实际八竿子打不着,熬油似的做了十几二十年的差役。
塞钱找门路,求他在差领面前美言几句,钱也花了,酒也吃了,一年下去,都还没个定数。
大家伙眼瞧着,今年空了几个缺,卯足了劲,要往里介绍自家人,结果白让这小子捷足先登。
人比人气死人!
那人路过韩芒身侧,猛得撞他肩膀一颤,趾高气扬说了句,“借过。”
“你不要理会他,他就那欠嘴德行。”韩芒还没从那句“前几任的师傅”回过神来,救他的同差及时打住他的话,听着那阴笑的语气,前几任师傅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韩芒顺着他的劝导,假意点下头。“你刚来知府衙门,里头的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要是有些不太明白一些事,回头回了府衙,多问问,也都全明白了。”
同差把唇抿成一条直线,欲说还休的神态,索性好人做到底,搬过长椅,坐在他对面,再次提醒,这回的提醒声情切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服役的人员都是过来黄册的,给朝廷办事的,矿洞挖凿的活你也看见了,瞒着你说,不带点风险,你也不信。”说几句观察他的神色,看他听进去了,没有表现出不满,同差这才继续提道:“山里地势不平,矿洞塌陷也是不常有的事,这回大家也都是始料不及,可怜了陈师傅那些人在里面受苦,像你刚那样横冲直撞,最容易踩空掉进悬崖,不仅救不了他们,还得搭上自己一辈子,何必呢?”
“想想家里的父母姊妹,那个不是要你养活这一大群人?何苦给自己惹麻烦不是?”说完这些,同差起身,激励似的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多谢,那我要怎么做?”肩膀微沉,痛同差每拍一下,他的心也随着沉落几分,口吻一改最初的急切,好似被彻他底说服一半,敛下急色的气势。
故作沉稳。
“你是个明事理的,过了今夜,消息传回府衙,就都明白了。”
暮色压顶,同差那句念着父母姊妹威胁他消停的话,团团积在他的肺腔,韩芒坐在长椅,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其余一干人见他这个模样,以为他是被矿洞塌陷吓破了胆。
萤烛扑影,一盏豆大的微黄的光圈,星星点点散在蓝本厚籍《大栎四十六年事录》封页,翰林院西偏庑院值房,安筠修怀中放下几本在文渊阁借来的书籍,立身坐在案前,研磨拾笔,依着烛光,誊录归整《大栎四十六年事录》,这是侍讲大人为他和杨铖留下的差事。
二月早春暮色渐早,纱橱外透进的昼晕稍稍可见,却又不太明显,顾怀安靠在紫檀木雕龙方芯圆椅,身前一方紫檀雕花八仙圆桌,左手拿了一本《左传》,殿外跪着两位身穿黑衣常服的男子,弯腰妇地,玉砖倒映下,两人额头隐约可见斑驳的青紫,腰间挂着那枚拇指大小的玉牌。
弑夜的人犯事了?
小太监各自对过一眼,心照不宣权当看不见,埋头干活。
顾怀安端起茶盏,轻啜茶面,漫不经心问道:“他们待的可还习惯?”
香炉袅袅,汪顺打开炉盖,撒入一味药材,冷冽的木香混着药材的清香,轻嗅须臾,因看书过久稍晕的头脑,被这药材混着木香气味一串,也算得到缓解。
弑夜的二人,一时没有听懂皇上的意思,不敢回答。
顾怀安拿起笔架处的狼毫,汪顺拿出砚调,半指针回转研磨墨,笔毫蘸饱墨汁,双眼眯皱,一笔一画临摹书中字样。
“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
——《左传.子产论政宽猛》
门外跪着的两人,听见这一句身子不受控制抖了两下,弑夜的人总归是自己管理,汪顺一边研磨,“两位翰林院修撰和翰林院检修在翰林院颇受大家称赞,尤其是杨状元受阁相家风熏陶,处理事务得心应手,安探花虽出身商户之家,做起事来也是事无巨细,日夜不可怠废。”
暮色寂静,窗外风声静了,殿内烛火堪堪落回原点,汪顺还想为门外两人求情,研墨,估摸皇上的想法,“皇上体谅百官万民,沈大人离开京州也有些时日,弑夜司的这两个官员,暗中送了一路,一直见他平安进了农妇家中,这才放心离去。”
“李姑姑与王院判依着皇上的意思,事情办的顺利,姜小姐那边暂时没有忧虑。”
说完这些,不忘记给自己揽责,“奴婢蠢钝,派了这两个蠢货,照看沈大人,惹得主子烦心。”
顾怀安放下笔,手指剥开一毫笔尖,冷不冽丁,扯了句不相宜的话,“朕听闻安家宴席,谢家也去了?”
对于汪顺的揽责,顾怀安也愿意给他这个面子。
求罪而不答,已经是熄火的意思
谢家:经历两朝,先皇在世深受宠信,和顾怀安母家沈氏一族,荣光无限,京中百姓取名,一时号称京州并蒂。
汪顺借口让门外两人汇报,“主子问话,有什么说什么!要是想着给谁瞒报,那就去探抚司刮刮你们的舌头。”
刮舌:探抚司折磨犯人的一种刑罚,通常用于那些欺国瞒君,诋毁圣誉,以下犯上的罪臣革员,铁扩塞入口中,撑开口腔,犯人的整个口腔完全暴露在外,施刑者再用铁钩,拔出舌尖,铁钉戳穿舌尖,固定刑罚案间,再用烙红的一层层加重力道,烫伤舌面。
施刑者一边捧着罪臣革员的上疏言论,一字一句诵读,说一句烫一次,有些受不住刑罚的罪臣,巴不得咬断舌根自尽,铁扩器就很好避免这些人逃避罪名的发生。
当年德妃娘娘联母家沈氏一族,巫蛊篡权,先皇用的就是这样的方法惩治沈老国公。
推恩荫制,已入国子监念书的沈鹤安,差点也遭受此刑。
谢家和顾怀安里外上书求情,换得沈氏余孽流放千里,念及德妃这些年伺候得当,宽宥他们不用给人为奴。
以待天命。
两人人听了汪顺这番恐吓,知汪公公给了他们二人戴罪立功的机会,当即接话道:“回皇上,安家宴席谢师傅领着小世子和高尚书的手信一同贺喜。”
“那封手信印着越州巡抚官印。”二人说完这句,私下互相对视一眼,继续道:“奴才们瞧了,手信中八个大字。”
“蟾宫折桂,不负师望。”
“热闹。”顾怀安放下笔,起身下座,悠哉几步,谢家替沈氏一族求情的壮举,朝野震惊,这也使得先皇对他这个儿子长达十余年提防猜忌,明升暗防,立他为太子,临死前,还要打着思念母亲的幌子悼悔。
恶心他。
不得已将皇位传给了他。
顾怀安忽而蹲下身,幽暗的眼眸泛着缕缕刃鞘。
沈氏一族倒台,谢老爷子荣获太子少傅的职位,削去兵部尚书职位,任然留于内阁,有实名而无实权,举步艰难,稍有不慎就会打上同情巫蛊钦犯,蛊惑太子,教严不明的罪责。
连带一次先皇宫宴,先皇身旁贵妃怀里的白猫扑进他怀里,他抬手抵抗,手背被它抓伤,先皇竟以次为借口,痛斥太子无德无孝,下旨把谢少傅迁出内阁,罚俸一年。
大庭广众之下怒斥太子,鞭斥谢家身教学问。
这是对两人巨大的羞辱。
谢家这座大厦,在那日赤阳烈目下,被人拨骨抽筋,坍塌燃烬。
谢少傅归家后,重病不起,顾怀安念及师恩要去探望,反被怨怼君父的罪责,圈禁宫内。
谢少傅死前不得相间,死后悼念的资格也被剥夺。
朝野上下闻次恶讯,无不恸哭,言官一向秉承儒学心学的一派,名言上疏劝谏,全被拉去菜市口挺杖。
有人活生生臀部打下一块血肉,有人双腿打断,终身无法行走,有人当场吐血而亡。
叫疼,哭喊,谏言,唯独没有悔意。
呜咽声渐渐消失。
“张大宝”身在的洞内情况不算太坏,洞内挖凿毁坏程度不深,摸黑去找火折子,不慎被落下的碎石砸中右小腿。
闭紧双唇,牢牢咬紧牙关,这才没咬到舌头,拿出火折子,小腿受压,左手颤抖,三次未能对准掀开木盖。
火苗渐明,右小腿上的碎石不大,“张大宝”故作一气,把火折子放进嘴里咬住,双手用力,来回几次,终是移开碎石。
墙里头顶掩藏的尸首,无意间为他挡下这些碎石横祸,隔壁洞起初还能听见一些声响,现下零散的呜咽也是难以捕捉,“张大宝”试着蜷缩右腿,大腿一截蜷动如常,小腿一下完全使不上劲。
骨头怕是断开。
洞口外除开细微脚痕,完全没有黄土掩盖尸首血水的迹象,“张大宝”取下火折,靠在尸首旁,尽力想着,洞内那么多具尸体,矿山四周只有一条明路。
大摇大摆运尸首,太过惹眼。
洞内或许会有暗道。
想到这,“张大宝”单手撑起身,拖着无力的右腿,一瘸一拐摸索出路。
一只手撑在墙上,固稳身形,一只手摸索,火折子只好重新塞回嘴里,小腿随着移动的身形,鼻息喘重,火苗摇晃。
“张大宝”尽力歇下,调整鼻息频率,突来的地颤,火折滚落,他的后背也被后腰的石块磕了一下,后背闭合结痂的伤口似乎就要被这一磕,险些怦裂断缝。
“张大宝”额间大汗淋漓,浑身就像被湖水湿透一般,咬紧火折,凭着感觉俯地胡乱爬着,尖利的石块刮裂掌心,温热的血水一时糊满地面,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大脑被小腿的断裂感,双眼被酸涩的汗液灼疼,不甘心的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中满是求生的欲望。
“主子,前面就是越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