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一些羡慕怨嫉的目光,大家都在等新科状元和榜眼羞愤脸色。
某种意义上皇上这是承认了他和状元的才华,更会让人误解状元的来头不明。
榜眼高他一级,偏偏探花破格升为翰林院修撰,榜眼只能按照旧制出任翰林院检修。
一副一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恩字拆解,因心二字。
凭心而论,因果是非自在人心,笔伐口诛尽在人口。
大栎官场有明:非翰林不进六部,非翰林不任尚书,非翰林不进内阁。
安筠修和同名的状元榜眼一道进入宫门,引路太监带他们穿过长廊,长径的宫道豁然变得宽敞,安蕴修被这天大的喜讯砸的七荤八素,还没从惊叹中走出,顾着规矩,低头站立,不敢四处查看,埋头前进。
“喲,这就是前三甲的新科进士?”邻路的太监停下脚步,对问话人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是啦,新出的大才子,东西可都预备齐全了?”
“依着阁相的吩咐,按照旧时的规矩,早就预备好了。”
“今个不同,皇上亲赐探花郎和状元郎因为翰林院修撰。”领路太监在三位进士身上打了个眼,低声说着几十年难闻的异事。
对面太监明显没有听过这样的情况,愣了会神,点头道:“这可不多见。”随着领路太监眼色看去,三人排成一队,低着头,对于他们的打趣,难得没有出现羞愤的神色,凭着在宫里待久的经验,轻车熟路取出一套新青色官服,颜色比安蕴修身上那件亮色些许。
品级不同,衣料上立见高低。
事情发展到此处,那三人安静立于檐下,为首的状元郎不骄不躁,身后的榜眼目不斜视,最后蒙受天恩的探花亦是如此。
两位太监见次,不约而同对了个眼色。
取换官服,探花一人来既可,非传话让这三人一道前来,明显有人暗中恶心他们。
天阴蔽月,上好的春光平白浸上几分污浊的水汽。
“张大宝”扛着铁铲,埋头挖土干活,几人睡醒后,蒙着眼,塞入一辆马车 摇摇晃晃来到这处矿山。
矿山临靠悬崖,其余的小路被巨石封堵,唯一的出路被越州新换的府兵看守。
“张大宝”面容丑陋,心智不全,吃拉也不分地方,大家对他都是避之不及,干活苦闷,偶尔遇上生理问题,原以为他会是第一个被下手的对象,大家见他撒尿不洗手,抓饭就吃,常常吃了一把,就去如厕,边拉边吃,加上送他们来的差役盯的紧,这个心思也就消动下去。
靠岸那回大通铺,他睡了个安稳觉,这些天大家都是聚在矿洞外,搭建凉棚,裹着棉被睡了几宿。
“张大宝”背后的伤口闭合,郎中说他身体还需补养,一来二去干活,吃的又馒头冷汤,包中的烧饼留在通铺,不许带走,身上一冷,着了风寒。
鼻涕一拖一抽,模样更恶心了。
现在这个时节,四地又没有药铺,感染风寒,可是能要人命的。
韩芒心里对他的背影在脑海中对照几回,暂时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见过,记忆中那身模糊的人影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
惦记张顺同县当差的情义,韩芒半夜给他塞上一口热水,越州府衙管辖严明,没有手令不能外出,他就住在不远处茅草屋里。
生死全靠天命。
喝了口热水,“张大宝”打了好几个喷嚏,身上暖和许多,干起活来也比前些卖力,手上多了几分力气,盯差的陈师傅也不甩鞭子吓他。
陈师傅:“你们几个扛着凿石工具,跟着我往里去。”手指随意点了几个倒霉蛋,其中就有“张大宝”。
“张大宝”被指出,起身扛着铁铲往前,这些天挖矿说的是凿窑洞,为百姓抵抗山洪灾害,越州江水烟火气重,百姓依水而居,真有山洪灾害,只怕没跑到窑洞,人就被大水冲走了。
没日没夜的挖凿,更像是在找东西。
“等会,陈师傅他就不去了吧?”
“原来是韩差事。”陈师傅跺跺脚,地上尘土上扬,呛得韩芒咳嗽两声,“这是上头吩咐的差事,带他去也就给大家伙提盏油灯,不干重活。”
“这……”
“韩差事要是不信可以跟着进来盯着,我肯定不苦你这兄弟。”陈师傅脚底磨动石子笑着提议,这些小差役他可不放进在眼里,就算府衙来人,他还是这句话,眼底那抹不耐烦藏的极好,脚下磨石的动作加快。
刺啦声在洞内十分明显,“有劳陈师傅费心。”韩芒摇头拒绝,府衙下了明令,他直负责看守这些役员,不能从中干预,送完人他本是和原队伍一道回去,府衙下达一封手令,手令里他被县令举荐给了越州知府效力。
接的第一个差事就是守好矿洞出路。
陈师傅是知府常用的老师傅,大家对他都是和和气气,韩芒初来乍到,没必要和他较真,看好了矿,不死人,这才是硬道理。
“张大宝”和陈师傅说的一样,提着油灯给他们照路,走在最前面开路,这活不累,倒也是最凶险的,前些天干活,一人内急,走近解决,脚下不稳,踩空掉进空地,府衙的人听闻此事,也只是摆摆手,换了另外一个洞口继续挖凿。
石路磕袢,“张大宝”一瘸一拐,油灯也被砸灭好几回。
“你的傻子,你娘没教过你走路是吧?”陈师傅拿出火折子点燃油灯,踹上两脚解气,骂骂咧咧换了另一个人开路。
“张大宝”吃了几脚,抱着头倒在一边,陈师傅东西找得急也没心思和他胡闹,按照平时早抽他几耳刮子。
“到了,都在这挖。”陈师傅熟练把石洞墙内油灯一个个点燃,这个石洞不比外面石灰杂乱,洞壁光滑,角落遗留几块瓦片。
“张大宝”捂着腿,陈师傅卖韩芒一个面子,果真没有叫他干活,留他在半道坐着,左右天气寒冷,也不怕什么蛇虫出来咬人。
“哐哐当当”凿洞声此起彼伏,其中混着陈师傅地道的越州口音叫骂,吝啬的口吻是藏不住的刻薄,满嘴一口一个老子,动起脚来也是毫不含糊。
“张大宝”挪开位置,矿洞里端分为两处洞口,他们进去那边听陈师傅说新炸开不久,另外一处尘土飞扬,反而比新处多上一些脚印,借住凿洞的声音作为掩护,麻利溜进另外一处。
怀里拿出火折子,这还是韩芒夜里塞给他取暖的,噗嗤一声,举起火苗,看清洞内场景,纵然见过京州探抚司折磨人手段,“张大宝”眉心不可控制的拧成几股,搭上这张错骨的面貌,昏黄的观影照落,怪像地狱爬出索魂的夜叉。
“小姐……小姐你在里面吗?”推开门,安蕴的房间整整齐齐,小翠明明看见小姐进来院子,怎么就找不到呢?
“小姐……小姐。”屋外小翠还在细声寻找,萧戕笑盈盈坐在左厢房耳房,窗户四闭,把玩手中的短刀,安蕴脸色苍白,她脚下就是一具男尸,她的腰带松垮,发丝胡乱贴在眼角,殷红的眼尾显然受惊不小。
“表妹受惊了。”萧戕轻声抚问,面上不是面对姒兰君打趣挖讽的笑意,两眼如炬,直兜兜盯着她的胸口,眸中的烟火仿佛要将她的全身烧毁。“是我粗心,让贼人钻了空子。”
安蕴扛不住这样的压迫,周围的空气都要被她燃尽,家里除开父亲以外,没人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胸口险些喘不上气,胡乱整理腰带,“多谢表姐相助,今日没有表姐,只怕我……”说道最后,泪声早已止不住了,星星点点磕下几颗泪珠。
门外喜气洋洋,鞭炮祝贺声绵绵不绝。
门内美人落泪,禽兽当道,颇有几分英雄救美的姿态。
萧戕手中短刀转动,和刚才一样,眼神未收半分,转而带上几分玩味,也不出声安慰,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哭。
半刻不到,安蕴止住泪意,萧戕短刀下落,干利剁下尸首的食指。
热血溅在眉间,“张大宝”抬头一看,一具男尸藏在头顶,火苗仔细一寸一照,整个洞内的场景,完全显现。
头顶,墙面,脚下的土地,或多或少埋着几具尸首。
蹲下仔细观察尸体,衣物尽褪,都是男尸,洞内阴凉,尸斑生出速度不快,隐隐可见皮肉下的淤紫。
铁铲挖开一些,尸首胸口圆滚鼓起,胸口腹部侧边被人切开,“张大宝”心中默念得罪了,伸进切口摸索。
带着对尸体的敬意,动作不大,尸体五脏俱全,靠近心脏位置藏有几块硬物,触感滑腻滑润,不像是凶器一类。
满手腥血,取出一看。
烛火细微,洞内空气稀少,前方留有喘气的洞口,被人堵去一半,显然是要将洞内的事隐瞒到底。
“张大宝”借住微弱的烛光,看清石块大致模样,半白半红,碎肉覆在面上,血水滴在地面,
角落留有一件旧衣,在上面擦拭几下,认出这和身上官府发的衣物相同,看清石块模样,一块半白半红的玉块,纯度不高,裂纹棉针居多,被血水一养,不值钱的裂缝棉针斑红错落有致,多增几分神秘。
“张大宝”眸光一闪,回想这些天不断的挖凿,一直要找的只怕就是……
血玉?
血玉藏于深山地底,他们见挖不出血玉,毁尸养玉,企图用人血作为染色的颜料。
怪不得服役要走水路,跨省联役,带眼布,驱逐观看百姓。
提防节外生枝,不让人认出他们,将来毁尸灭迹更为顺当。
还没来得细想其中关联,就听旁边洞穴一震,脚步一歪,连带他也不慎跌倒,火折子滚到一处,空气流通不顺,火苗飞速熄灭。
洞内一片黑暗,稳住身形,贴身靠着洞墙,摸索着往外走动,不见五指,听感会成为人体最大的感知器官,“轰”的一声,耳边传来声声惨叫,陈师傅最先的“不要乱”,随着落石砸下,也都化为呜咽。
“恭喜啊!恭喜!”
“令公子高中探花,恭喜啊!”
“犬子无才,承蒙各位族老从小照应!”安濯一早就在府门迎宾,安氏一族自是不必说,来的最早。姒家那小子殿试前去了外地,巡视产业,托姜泽柔这个表妹登门贺喜,萧家有模有样放任萧明出门理事。
安濯夫妇这一早上的功夫,脸都笑僵了,唱礼单的庆贺声不休,安蕴修钦点探花,之前不认识的商户和一些叫不上名的官员纷纷来参加他的宴席。
这场面可要把当朝阁相的公子,杨状元给比下去。
安濯拱手左右迎客,低头一看,面前立着一个眼生的小人。
他亲眼看着萧明那小子抓了一大把糖果进席,这哪又冒出个八岁不到的孩童。
莫不是谁家随席的商/官员,走丢了?
小孩身后跟着一个长须黑目的随从先生,率先拱手贺道:“恭贺安公子高中探花,主家不得空前来,遂带来小公子前来。”道完客套,递给安濯一封手信。
手信简单两句:“金蟾折桂,不负师望。”
安濯忙合上手信,揣进兜里,亲自迎着人进去。
不负师望自是不必言说,指的是恩师高照,更让他如此恐慌的是左下方私印。
一省巡抚,封疆大吏,非翰林不能出任,虽不在京州,手中掌握两水之乡,两水灌溉越州百姓,水田居多。
最是利于插桑养蚕。
开年他就接到海外新增的四十万丝绸订单,宫里二十万,若是能从越州入手,各省协调,不出一年,连本带利也能富裕几万匹。
对儿子官运亦有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