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爷还是三老爷大,这群人心里门清,眼下只能拦住,耳刮子真要落在韩芒的脸上,二老爷自然不会和三老爷明面上拉下脸,苦的就是他们这些临场看戏的人了。
世人常说当官好,当官好,当个小官,不愁赏。
殊不知,当个没家没底的小官更难。
果然见他提到二老爷,这位爷顺着力道,坐回长椅,把手放回暖炉,破天荒给韩芒语重心长解释,“你刚来县里还不晓事,这都是县令大人吩咐的,县里怎么做都是听省的人吩咐。”
“吩咐做什么咱们就做,你也不要有什么难处,谁敢违抗皇令不成。”
搬出皇令二字,韩芒不满的情绪收了许多,“不敢。”
县尉不动声色打量这位县丞眼中的香饽饽,韩芒身上打扮,和标准的普通差役没什么两样,要非说和其他人有什么两样,鞋口面料稍微新了些,鞋底厚实些。
其他看不出什么猫腻。
“小韩啊,好好办差,县丞大人经常和我提起过你,一表人才,做事可靠。”
才怪!
卯时将至,天蒙蒙亮,弦月隐入暮色,屋顶点点光色,片时变得黯淡无存。
门扉半敞,适才大胆直问的韩芒,此刻独立站在长椅中间,衣袍被残余的寒风卷起,回话人搀着三老爷一步一回头离开,口中念念有词,全是对他日后的期望。
“我的阁相啊,眼瞅离殿试不到两日,内廷不下考题。”
“这可怎么办啊?”
“六部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的求着啊,真要到了殿试那天,考题迟迟下不来,贻误了科考,泱泱学子数百人,朝乾夕惕,磨穿铁砚,等的就是这一天,事情办砸了,罪孽深重,千古罪人,可不是我们这几个内阁成员能担待的啊!”憋住气,指尖夹着公文,咆哮几句,撩开衣袍,沉沉稳稳坐回官椅,此人和首辅杨贞一样,同样是内阁常务人员:高照,和杨贞相较入内阁晚些几年,兼任礼部尚书事务。
是个不折不扣看重体制颜面的清贵。
沈鹤安罢官弹劾,就有他的一票。
托杨阁相去皇上跟前,讨考题的也是此人。
杨贞:“新皇殷明,招贤纳才,重视殿试,方才改为二月初,六部只管照旧例安排即可。”
“可!”高照刚想起身责问,杨贞接下来一句话给他稳扎打回官椅,
“按照高尚书的意思,您是信不过皇上?还是信不过您手底下那群门生?”
朝乾夕惕,磨穿铁砚,大多学子饱尝求学之苦,不远万里来到天子脚下,一心投入科考,那就不再有谁的门生,这般话。
统一的名称:天子门生。
杨贞这用皇上的话来压高照,高照被这话一哑,脊背生出一丝寒意,慌忙起身,长长对杨贞作了一揖,“阁相莫怪,是我失言。”
杨贞换了口气,扶起他,对着两侧观望的内阁人员,正色说道:“上回进宫,我就问过皇上近侍的汪公公。”
“怎么说?”这回接话的不是高照,是他身边的一名人员。
“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这……”
天蒙亮,韩芒推开门,“排成一队出来。”
稀稀疏疏,一个推着一个出去。
“张大宝”怀中抱紧包袱,乖乖排在人群末尾。
“这怎么还有人带着斗笠?”
“怕不是个假冒的娘们。”差役抬手就要掀去他的斗笠,好在韩芒侧身阻拦,“他是张顺的亲戚,脑子不好使,烂了脸,怕你们见了恶心,我就拿了个斗笠围着。”
“哟,这就是张顺那个丑八怪脑子不好使的穷亲戚?”被韩芒一挡,那人不顺心收回手,调侃几句,嘴里没有半分对张顺这个去世同差的敬意。
“积点口德,好歹你也蹭了人家不少的酒。”同行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桶了那人后腰。
韩芒回头瞧了眼“张大宝”,见他只知道抱紧包袱,和来时并无两样,听不懂他们口中的调笑,不知是庆幸还是叹息。
前去押送这些人的同差告诉他,“张大宝”一群人,十日内就要赶送远地。
邻县乍一听不远,距离怎么也有着几十余里。
一路上走走停停,也用不了十日。
韩芒故作不懂,接下话:“要那么急,是出了什么纰漏吗?”
印象中只有修建的地方出事,急缺人手,才会这么“急”着要人。
同差:“我是看你小子为人正直,你可别出去瞎忽悠!”
“好。”韩芒点头,配合凑近细听。
同差环顾四周,见其他人都在给服役的民工拷上手铐,“我也是听我在越州府衙当差表哥说的,修缮的工程塌陷,据说死了不少人。”
“朝廷需要人手补给,省里为了不冲撞殿试的好日子,抓阄选了我们这个县,县老爷子村里抓阄,就选了咱们到的这个村。”
“原来如此。”
越州,跨省送人,不怪要十日。
抓阄选地,更是随性。
韩芒撇开头,直起身,眼尾一撇,“张大宝”一行人拷上手铐,跟着其他同差身后。
霎时眸光一机灵,韩芒望着“张大宝”长纱后的身影,像是想到什么,面上后知后觉的藏了几分古怪。
月尽天明。
姒老夫人见她死心不肯收手,眼睑下多了几分乌青,知她比腊月时分更难劝说,闭上眼,不再逼她说出始末,靠在椅背,眉间徒生悲凉。
“两日后,儿子就要带着蓝玉去越州,家中还需母亲照料,姒意调皮难训,湘竹不易走动,泽柔的婚事也需母亲和姑母教导通融。”一字一句,温厚无比,好似在交代身后事般的体贴缱绻。
话风一转,“兰君不在家中,姒意难免读书枯燥,萧明和姒意自幼相识,性格相投,可常来伴姒意玩耍。”
“若有拿不准的人事,也可找萧戕帮衬,萧少家主为人正直,好友善施,和儿子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交代完一切,姒兰君撑着起身,跪了一夜,小腿一松动,肌肉拉扯骨筋,一股说不出的酸爽感牵动全身,膝盖一直,竟有些不听使唤往前踉跄一步,幸而及时拽住床幔,才没砸个跟头。
十日后,几艘泊船临岸。
沿袭水路,紧赶慢赶,终于到了越州地界。
船上一个一人房间,几寸之地,草席为床,勉强伸长腿睡着,角落放有一个夜桶,门口下方一个暗门,供人送来饭食,除此之外,不再见其他人。
泊船靠岸,几个差役站成两排。
锁链“叮叮”拉成一排,陆续下船。
这些人衣衫十日未换,排着队,酸臭腥臊直逼发尖,下船走动时气味最浓。
手铐叮叮声不绝,“张大宝”早在前几日就取下斗笠。
几日不见人,推筋错骨带来的酸楚适应不少,这一项手艺,还是沈氏一族流放外地,在一个江湖术士手中学来的。
“张大宝”真容一露,原先那个押送说他是娘们的差役,这会本就被熏得睁不开眼,看见他这副模样,像是得吃狗屎般,嗓子眼上不下去下不来的湿腻感,激得内腹一翻,“哗”一声,抓住岸栏,吐了个昏天黑地。
“太丑了。”
这已经是沈鹤安从死人张顺口中,第二次听人给自己的评价,不做声,竖立的左眼假带着好奇张望,吃着手指,唇角流着口水。
活像一个脑子不好使的傻子。
“去,去他的房间,把斗笠给他头上焊着。”差役叉腰气役的指使服役的人,没人敢去,十天的足不出户,房间里又只有混着屎尿的夜桶,多重的气味,再说一个傻子,也指不上他又多干净的卫生理念。
韩芒见状,倒是主动抬手去拿,他本不用来淌这个苦差,县丞喜欢他的字,亲自招他进县衙,于是就比常人晚了几日,对他也是十分照顾。
推开屋门,落地都是散落的屎尿,夜桶边上乱渍不堪,韩芒一只脚垫着,两眼猫着,总算在夜桶旁捡到斗笠。
白净的长纱此时染的腥黄,提起一角,腥臭味寻着地往上爬,韩芒下意识捂住鼻,脚下不稳,差点和夜桶来了个面对面接触。
稳住脚下,半跳着离开房间。
经舱外湖风一吹,混着屎尿的腥臭味,浑然散开,猛的一吸,又是一阵“哗啦”声。
湖水点起阵阵波点,岸上几人的隔夜饭也就快吐了个干净。
韩芒碍着几人激励的目光,把斗笠戴回“张大宝”头上,眼前人吃着手,眼中还是那番好奇。
乍一看,真像一个傻子。
唯独那个背影,和其他人像是隔开一隅空间,抓不住的熟悉感再次涌上韩芒心头。
“走吧,走吧……带你们去洗个澡,吃餐饭,明早就要上工了。”
忙活一个下午,吃饱喝足,冲完澡,总算聚在大通铺,凑个安稳觉。
船上水浪推波的摇晃感,总让人害怕夜底漏水,睁眼就给淹死,各自睡的也不安稳,船上没有窗户,两眼睁开就是黑幕,压根分不清白日黑夜。
只能依据门口的饭食猜测时辰。
这些天下来,总算有个正式的床,就跟回家看见老娘一样亲切,几乎沾床就睡,鼻鼾声振天放响。
“张大宝”蜷在南侧一角,船上那一幕,大家嫌他丑,怕是染了什么怪病,没人愿意和他挨一块睡,最宽的床铺被他偷着捡去。
月光隐入云层,星星也不明显,“张大宝”闭眼,脑中全是船上送饭差役说的差事。
“塌陷……死人……养玉。”
一早靠岸,四周不见一处市集,零散过路的百姓,多看一眼就被驱逐,差役还给没人戴上遮脸的斗笠,凭着自己流放的经验,“张大宝”确定这不是一场平常的服役。
平常服役勾了册,不需要把人隔开不让交流,不怕被人认出,养玉二字更是引发他对这件事的警觉。
玉越养越润,赋有灵性。
人越养越刁,赋有兽性。
想着这些,眼皮沉下,依在窗头,渐渐低了下去。
另外一边,赶了十日路的姒兰君带着蓝玉投身远在京州几百里外的客栈。
鼾声不绝。
姒兰君盖着被子,盘腿坐着,掐脸醒神。
右脸烫伤用了吴大夫的药,已经好全了,她还是照常带着面具。
“云锦……。”挠头托腮,上眼皮止不住打碜,鼾声一震,惊的全身一搐,揉揉眼,堵着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