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朔拍了亲卫的背，“那便跟着我吧。”

而舒兰汀那边，挽着祖母，却是在压低声音道：“奶奶，你看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祖母道：“我老眼昏花。”

“奶奶！”

祖母道：“奶奶不做你的同谋，你想知道自己去想办法就是了。”

舒兰汀气啾啾的，“祖母已不疼我了！”

“你少来，你自己如何，怎的中秋不与爹娘在一块儿，来寻我了？”

“……我好得很，平日都和他们住，过节自然要寻您。”

祖母摇了摇头。

往日汀汀与她住，说是说清苦寺庙，可市集里最新的玩意都总在第一时间变到她手上去，过得的活色生香，可她前日来，那双鞋顶镶的珠子却是泛了黄的。

采买许多物什，眼见夕阳西下，夜中上山不便，一行人回山上去。

逛了一天，都已累了，回去的马车上，舒兰汀歪着脑袋睡着，身子一点点倒下去，最后卧在了萧朔腿上。

萧朔伸手护住她后脑勺，防着她因颠簸掉下去。

他望向祖母，“经年未归，没能探望祖母，回到京城，又琐事缠身，到此时才来看您，还要劳累您给我添新衣，阿朔心中愧疚。”

祖母道：“傻小子，哪里学的迂腐话，你将自己看顾好，才是了我心中所想呢。”

祖母伸手去，抚了抚他头顶。

马车到了寺庙，萧朔将舒兰汀拍醒，将她交给祖母，自己却止步门外，不再进去。

舒兰汀揉了眼睛困惑望来。

萧朔道：“逢此佳节，尚未入宫贺节，也没向府内舅父舅母请安，我需得提前下山了，我叫阿松留在此处，有什么要的，只管吩咐他。”

上山时他并不是这样说的，舒兰汀眉头蹙了蹙，有些不满意的样子。

却思来想去，只说：“不和你师父说一声么？”

“师父知晓的。”

舒兰汀住了嘴，祖母道：“好，阿朔，你去罢。”

萧朔拱手弯腰，行了一礼，后退几步，这才转身，上了马。

他背影逐渐在青山掩映之中不见，随着马蹄踏入山路，两侧林中亲兵也都露面，渐成了一只几十人的队伍。

一行出山，马踏声清脆，渐行渐远。

-

萧朔下山，当真先行入宫拜见，他随大太监走上台阶，侧脸被透射而入的天光照着，有几分冷峻威严。

金吾卫统领霍达专挑在这种年节时候值班露脸，正守在乾清殿外，本欲向前攀谈，见他这神情，脚下步子停住了。

掀开金色幔帐，李郢鸿走出，笑着道：“行枧，怎么来了？”

萧朔半跪下去，垂首，面色晦暗不明。

李郢鸿诧异：“这是怎么了？”

萧朔铮铮道：“臣来向陛下请罪。”

约小半个时辰后，萧朔带旨出宫，陛下身侧最得信任的大太监赵福祥一路跟随，车马来到了萧府。

府中正过节，请了侯夫人喜爱的戏班子来，搭台在花园上，咿咿呀呀的唱一出名剧，生角扬起袖，向前一甩，裹着一根红缨枪，铮然嗡响，惹出一片叫好。

喧闹之中，府中护卫统领踉跄进来，到侯爷面前，支撑不住，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侯爷骇然起身，“这——”

侯夫人等不解，转头望去，这时，从花园两侧抄进来一队人马，全都提着真刀实枪，一身盔甲，另还有紫衣侍卫数名，缀在队伍末端。

府中护卫被打的落花流水，这些人冲上戏台，叫那班子都滚下去。

萧府是武将侯府，正当团圆过节，这等情景，众人是何等愤怒，当即大骂起来。

这时，人马分开，缓缓走出一个熟悉的人——青衣墨发，身量颀长，面如冠玉。

侯爷瞳孔骤缩：“萧朔！”

萧朔颔首答：“正是。”

他侧了侧头，示意之下，属下将这里所有人团团围住，还有其他的向府内深处走去，但凡遇到阻挡的，抬脚就踹，而若抵抗激烈，萧朔抬起手，一卷明黄色圣旨落下、展开，“奉陛下圣旨，捉拿外族奸细，凡有不从者，得先斩后奏。”

侯爷叫道：“这是定国公府！何来奸细！”

“我原也是这样想的，”萧朔慢条斯理道，“可是前日，我遇刺，那刺客用的，正是咱们府上的兵器，还说，他是为柔然王族报仇来的。”

“你胡说八道！”萧裕宁猛然起身，椅子都撞翻了去。

萧朔挑眉：“表弟如何知道我胡说八道？难道那人是表弟派去的？”

萧裕宁心中发虚，面色强硬，对他大骂，萧朔堵了堵耳朵，笑道：“玩笑而已，自然不可能是表弟，而是这府上，掺了外族奸细。”笑意不达眼底，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冷。

他的兵经将这花园搅的不成样子，精美的戏台拆了去，梁木倒在湖中，侯夫人厉声说道：“萧朔，这里是定国公府、一品侯府，你混了个将军名头又如何，安敢在此胡来！”

“此言差矣，”大太监赵福祥上前几步，用细细柔柔的声音道，“陛下刚封了萧将军为北曦侯，掌三司兵马，护京畿安宁，也是一品公侯呢。”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侯夫人面色几变，竟白了一张脸，她喃喃，“封了你？……这不对、不对。”

“陛下刚写的旨，如何不对？夫人也要小心说话呢。”

前朝勋贵奢侈跋扈，大量圈地，使得流民乱窜，朝纲不稳，太祖建立大梁以后，头一件事是立下祖训，每姓之下只允一名一品侯、由长子袭爵，若其乃无功袭爵，则往下降一品，另有家中功劳极大者，可加持三代不降爵位。

萧慎卢当年随太祖南征北战，正有此恩典，而如今已是第三代了。

萧朔身怀攘外之功，归来一月余却未定爵，正是因为国公府里已有侯爷，侯爷有二子，幼子不成器，长子却还算可以，正在外剿匪，若封萧朔，其余人落了空，陛下觉得为难。

如今萧朔定爵，对萧侯三人打击极大，他们面色灰败，一时间都没有说出话来。

正当此时，副将提着一个血人从后头出来，向萧朔复命道：“将军，找到了。”

这就是那在山中冒充僧人、行刺萧朔的人。

副将将人丢到地上，他如虾米般卷曲起来，虚弱的不成人形。

萧朔微微弯下腰，用脚尖拨开那人，露出他脸来，“谁叫你来杀我？”

那人倒是个硬汉，记着府上的恩，一声不吭。

萧朔最爱治这种硬气的，随手抽出一把剑，直接给他大腿上刺了一个血窟窿，大腿上动脉血喷射出来，激的侯夫人倒退半步，血蒙了她一脸，她放声尖叫。

萧朔继续问：“你做我三表弟的护卫已经有十年了吧，功夫不差，但你脖子上长的那颗应该是脑子，怎么有胆只身前来杀我，是谁指示了你？”

对方咬紧牙关，发出异样声音，萧朔眉头一挑，下属立刻掰开其下巴，见其口中肿大，一段舌头已经没了。

萧朔静了数秒。

抬起头来，看着萧府几人，慢慢地说：“看，我说了，是个奸细吧。”

他再要挥剑，那剑被萧侯动手握住，侯爷久居高位，上有萧老将军、下有个出色的大儿子，没有受过这种气，脸色极度难看：“萧朔、北曦侯，是不是奸细你我心中都有数，你假公济私、公报私仇，这般作为，是将萧府的颜面踩在脚底下，不管你封了多大的官，但凡你还记得自己姓萧、在这里出生长大，就不要再如此！”

萧朔沉默片刻。

最终接过副将递来的白色手帕，擦了手，头也不抬地道：“当然。”

“但希望侯爷能交出与此人有关的一干人等，由我好好审查，以洗清侯府通敌罪名。”

“你——”

萧侯夫人按住萧侯，眼神仇恨，道：“随你。”

萧朔转身而去，副将拖着那血人跟上。

大太监掩住口鼻，绕过地面的脏污，捡着干净的地方，也行了出去。

见他们背影消失，萧侯夫人闭了闭眼，转过身去，看缩在她背后的萧裕宁。

一记巴掌甩在他脸上，他吃痛的捂住脸，眼泪唰的便落了下来。

萧侯夫人口中又念着“我儿”，双手将他揽进怀中，说不好到底是愤怒还是疼惜。

萧裕宁僵在她怀中，一动也不敢动。

侯夫人道：

“我儿，你偷偷看了娘与你大哥的信是不是？”

“娘幼时与你外公在林中打猎，一只老虎中了数箭、被剥了皮架起来，奴才大意，未留心这畜生，仍被咬烂了头颅。”

“此物死前，还要挣扎一番，你啊，不该如此心急。”

……

“将军，仅此而已么？”一边朝外走，副将一边低声萧朔。

他们敢派些三脚猫功夫的护卫来围萧朔，是从哪里借的狗胆？

除非是，知晓什么……

此事哪是萧府之内争爵的恩怨那么简单。

“围起来吧，就说没有查清，不准府内人进出，”萧朔漫不经心说，“难道还能杀了他们不成？”

“怎么不成！”

萧朔正待开口，脚步一顿。

在那萧府门口，亲卫牵着一匹骏马，马前有一个绿衣姑娘，挽着一个圆滚滚的发髻，插一只新买的玉兔簪子。

这不是舒兰汀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