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上位者享无边权利，看向帝国底层基石时，却是不屑、厌恶。仿佛多看一眼他们眼中的贱民，就是奇耻大辱。

说着说着，大伙似乎是累了，一个挨着一个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沈辞突然想将这些人摇醒，让他们不要睡，再挺一挺，援兵很快就能到了。

她害怕，他们一睡不醒。

一旁的军医看着沈辞的神色，觉得她大约是被吓着了，安慰道：“太妃仁善，他们虽受伤，但伤势不重，养养就能回来了。”

攻城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

丑末了，东门的将士们都疲惫不堪，乌孙虽称不上伤亡惨重但是久攻不下，也有些士气涣散。

昆莫让骑兵们就地休息，嚼食着干粮，卯时再组织一次进攻，实在不成，立刻撤退。

麟州、凉州，唯有萧君谋能让他脊背发寒，这是个不死不休的主。几次交手都未占到半分便宜。

与难啃的麟州相比，凉州简直就像个谁都能调戏的小娘们，他迟早要攻下这座城池！

刘拜喘着粗气靠在城楼上，昆莫消停了，但是人还未撤退；缓过神来，才觉得身上哪哪都痛。

臂膀早就被刀划出伤口了，血水浸染了甲胄，伤口在无数次的挥刀中凝结，这是他第一次杀敌，痛快！

比起唇枪舌战，他竟然从这刀光剑影中体会到了另一种独属于他的血性，横刀已有些豁口，他恨不得长啸一声，肆意发泄胸中快意。

李应没怎么和弃文从武的将军打过交道，但也察觉到刘拜此时有些亢奋，战事未停，主将情绪不宁，实在是大忌。

他从寒门小族爬上一州卫所的副将，实在不易。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世族寒门之别，李应拉住刘拜的手臂，“将军，乌孙昆莫还没退兵，咱们这时候可不能松懈！”

刘拜站起身，看向隐藏在黑夜下的乌孙骑兵，只有马镫反射着冷冽的月光，能照出他们藏身在城外不足五里处。

“去，叫伙夫架锅，先弄些吃食来，这前后忙活一夜，也着实饿了。”刘拜一拍肚子，腹鸣如雷。

李应唔了一声，道：“太妃已经着人安排了，还吩咐给受伤的兵卒熬煮了参汤。眼下他们都喝上了。”

刘拜默然在原地，而后轻叹一声：“太妃仁慈，是他们的福气。”

受伤的兵卒被一一唤醒，手里被塞了一碗暖暖的汤水，是鸡汤！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大口吞咽了起来，这参汤熬煮久了，鸡肉轻轻一嗦，就脱骨了。

那群没受伤的兵卒在一旁眼馋极了，恨不得当时受伤的是自己。鸡汤，那可是鸡汤啊！

沈辞高声道：“大家振作起来，等到了援军，打退了乌孙，人人都有肉吃！有汤喝！”掷地有声，众人纷纷呼应。

不管如何，士气不在消沉下去就是好事。沈辞想着，这些人，一旦朝廷不管，那她就要拢到自己的麾下。

什么王不王府的，光听这些兵卒说的话，就知道这是亡国之兆。

她不是真正的崔芷，对王朝更迭没有那么大的畏惧。历史总会抛弃高高在上的当权者，转身从起义军中重新择出一位新的统治者。周而复始，从不为谁停留。

卯正了，天微微亮，昆莫起身，召集组织最后一次进攻。一夜疲乏，他其实应该撤退才对。只是心中隐隐有个念头，让他不肯放弃，具体是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不得不说，乌孙到底是草原人，吃羊肉喝羊奶，个个身形高大，沈辞看向他们攀墙时暴起的肩背，再看看自家瘦得如同人干似的兵卒。

人手渐渐有些不够用了，沈辞抄起袖子，捡起柴火，杀人她不敢，泼热油她也不敢。就在一旁帮忙烧火，热油翻滚，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将木柴往来推了推，额角的汗水要滑进眼皮里了，沈辞用手一抹，本就灰扑扑的脸上又添了几道炭痕。

要不是那身衣服料子能彰显此人身份不凡。恐怕她和那些兵卒也并无什么两样。

萧君谋带五千人马赶到时，两军还在攻防中。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冲进战局中，刀光闪过的地方，只留下一具具尸体。身后五千人马拔刀与乌孙骑兵厮杀。

昆莫见援兵赶到，也不管还在攀墙的骑兵，高声叫喊，“撤退！退！退！”刀身拍在马屁股上，转身飞奔逃离。

“将军，可要我带兵去追？”廖岩抱拳请示。

萧君谋摇摇头，本就是解困，既然昆莫撤退，穷寇莫追。

沈辞顾不上地上的情况，石脂水早就泼完了。她缩在城墙后面，吭哧吭哧搬着沙，一盆一盆朝下扬。间隙中，抹了一把眼泪，嘴里嘀咕着：“泼死你们这群没人性的畜生！”

廖岩大嗓门喊起：“麟州卫已到！麟州卫已到！开城门！速开城门！”

李应探头，果然到了，飞奔下城楼，这是他守得最艰难的一次，叫人开城门的声音都是沙哑得。

萧君谋缓步上城楼，一眼就看到了崔芷。

不合时宜的，他想起幼妹阿灵养的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猫，乱蹿进了灶房，被他拎出来时，也是这样。

眼里含着泪，浑身灰扑扑的，活像个没人管的小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