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半的时候,宋小凡得了黄水疮。
脸上头上初起为小型的水疱,后来水疱迅速增大,里面的疱液由清亮变浑浊,慢慢地破溃流出后,结成了黄色的脓痂。
时姝还记得,那时候她跟时藜在上高中,每两周回去一次,见到弟弟的那周,宋小凡的眼皮还有头部无发的地方已经变成黑色僵硬的痂了。
弟弟安静地躺在潘秀荣昏暗西间的炕上,缩在角落里,听到她到来的脚步,竟从睡梦中爬起来,甜甜地叫着“姐姐”。
看到弟弟这么小却受这么严重病魔的摧残,时姝催着继父领着弟弟去医院看病,“快领他上医院看看吧,这样不行啊……”
“去什么,都快好了,你娘天天用扑尔敏研成粉末给他涂,没看都结痂了?”宋景华依旧看着黑白电视,面无表情地回答。
“姐姐……我没事……不用去……你看……我都快好了……”宋小凡拉着时姝的手指头晃来晃去,细嫩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想哭。
他虽然调皮捣蛋,却从小就会看大人眼色,一岁多的时候,他就会懂事地扯着板凳说,“爷爷,坐!”
而今,这次的病,又是因为他四岁偷着玩电动车,被飞速旋转的车轮磨掉手上的肉引起的,小拇指与无名指因为关节连在一起的肉球而伸不直,疼痛程度胜似前不久刚治好的中耳炎。
这次去济南,时姝表现装的像个男子汉一样,无所畏惧,其实,她只是不想让母亲无助,更不想让她对这个家彻底的绝望。
可惜,事情一旦有了不好的开头,终究会以这样的结局结束。
初来乍到的他们赶早去了济南HX医院,却被狠狠地坑了一把。
医护人员以最好的服务态度迎接了这三位风尘仆仆的乡下人,听着人家“专治瘢痕疙瘩”天花乱坠的忽悠,时姝这位大学生也抵挡不住,神经恍惚地交了钱,做了一系列小手术,激光灼烧、穿孔、冰敷、上药……
灼烧时宋小凡勇敢地表现了自己,听到说术后给他买糖吃,他的眼泪就像干涸的水一样止住了。
不过,那个场面实在是揪心,换做时姝,恐怕也很难承受用一个细孔高温发射棒直接在手掌上灼烧出一个个黑点。
王主任那慈祥的笑脸让人难以抗拒,口口声声地讲着一平方厘米一千块,孩子手小还不到数,本以为几张红票票就能治好的小病,结果收费的时候却大方的算钱,将近五千块就那样轻松地滑进了别人的肚子!
美其名曰送各种药膏,其中包括淘宝就能买到的几块钱一只带有香油气味的烫伤药膏。
起初,他们没有任何察觉,直到后来这位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王主任再次电话邀请,说周末会有专家来访,时姝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将病人拖延治疗并用相同的方法骗取家长的信任。
回头揣测一番,这里的医生大部分确实都是具有亲和力的年轻人,能说会辩,巧舌如簧。
跟他们交流只能被牵着鼻子走,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事,而忽略一次又一次前来的目的。
搞美容的让他从事疤痕修复,那就是理发师给秃子剃头,浪费感情。就这样,他们三个还像傻子一样感恩戴德,卑躬屈膝。
后面多次想起当时的场景,时姝便后悔第一次去医院时,由于良心的不安将医生多找的四十块钱双手奉还了。
中午,他们在医院吃的盒饭,时姝顺带捎了一根冰棍给小凡解解馋。
现在物价涨得这么快,每次弟弟大口吃雪糕,都会让她想起那年夏天雪糕三毛一根的岁月。
双手包着纱布的弟弟,可怜巴巴地趴在椅子上,母亲端着盒饭一口一口地喂着他。
“妈妈,你也吃啊!”宋小凡举着自己的双手,呜咽着嘴里饭菜,含糊不清地说。
这一幕,让她回忆起了小学课本上的那篇文章,日本作家栗良平写的一碗阳春面。
他们也是三个人,吃着同一份饭菜,像文中的母女三,大年夜头对着头共同享受一碗热乎乎的阳春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