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掏点帮帮你膝下的孩子吧!” 刘雅的母亲也跟着他们,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哀求,死乞白赖地上门求着顾香玲,让她掏钱帮帮可怜的孩子。
顾香玲颤巍着脚步,扔掉手里喂鹅的铁盆,堵在门口,指着自己溃烂的皮肤,红点密麻的手脚,怒斥着眼前不要脸面的老人,“你看看我现在的身体,还能挣一分钱不能?”
“帮帮刘雅,看着孩子天天出去打工,我也于心不忍啊~”刘雅的母亲还在那里哀求,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你于心不忍?我们家能成这样不都是你们害的?还有脸来?我们家沈东做了什么孽,你们家刘雅害的我们沈东还不够惨啊?你这话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我吃穿求着谁了?用着恁一个子来?俺家的门,你别想踏进来一步,你就是躺地上,我都不会给你开门,走!赶紧走!”顾香玲拉着门口的把手,毫不客气的下了通牒。
“不是还有沈东的姊妹们吗?你问她们借借,先把钱换上再说。”刘雅的母亲站在门口,纹丝不动。
“行如禽兽,恬不知耻,你们刘雅跟我家俩孩子有半毛钱血缘关系吗?俺祁茉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孤立无援,生活的那么苦都还没曾说从我这里借一分钱,你这么有本事你咋不拿出你的养老钱给你女儿还债啊?你家刘雅属妲己的吧,你孙子沈强的女朋友都被她亲舅子折腾散了,你还说这话,不嫌害臊?真是吊死鬼擦粉戴花,死不要脸!赶明过年我找沈强正月去剪剪头发,他的小舅子死在监狱里总比死在家里强!”顾香玲脸色铁青,骂人的话一句接一句。
“亲家,话不能这么说,好歹俺刘雅含泪卖了四十亩地,还出去打工还债了啊!”刘雅的母亲还在那里解释。
“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亲弟弟被抓进了监狱,她自己做了担保人,她不还债她去死啊,难不成让没结婚的沈强还?前一阵子沈强给刘雅贷款了十万,是不是你教唆的?刘雅把家里的地全都卖了,不都跟我说一声,让我跟祁刚这么大岁数的人去喝西北风?俺儿子沈东多好的男人啊,现在连瓦匠也做不成了,得陪着刘雅出去打工,连个年都没回来过过。”顾香玲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愤怒。
“顾香玲,你也身为父母,你不可怜可怜孩子?”刘雅的母亲还在那里哀求。
“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可怜她,谁可怜我?你看看刘雅办的那叫人事?家中的钥匙不给我就罢了,竟送予前屋邻居照看,拱手送人,不盗窃她的盗窃谁的?我是外人吗,净是些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一年没回家里面早就空空如也了,家徒四壁还能剩什么东西?”刘雅外出打工回来,打开房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傻眼了,大喊着查看衣柜、抽屉、箱子,让她耀武扬威的大金链子,出门脸上有光的貂皮大衣,锃光瓦亮的上等皮鞋以及厨房里安放整齐的碟子,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落下。
“你们从山东回来多多少少手头有两个闲钱吧?”刘雅的母亲还在那里试图说服顾香玲。
“闲钱?就算是真的有也不会给你一分,你自个做梦去吧!我这一把年纪了,还没有钱花呢,儿子挣的钱全还债了,我们拿什么帮?我跟俺家老头子去喝西北风?”
顾香玲靠自己养的鹅还有鸭子勉强挣个生活费,家家户户屋后一片小地种的瓜果蔬菜,山上采的野菜、蘑菇还有烧火用的木柴,足够撑过整个冬季去过那现实版的乡村爱情了。
她有些愁眉泪眼,离家有几个年头了,掰着指头数数,竟过了十多年。
房子也都不像样了,老了,还能活几年?怕不是就在这云里雾里的山头静静老去了……
阿城的村里大都冷清,群山围绕,少有车辆来往,地球的北边不比别的地方,山里不比城市,就是夏天的清晨也是寒气逼人,令人瑟瑟发抖。
阴雨天常有,小风吹的一点都不滋润,倒是风景可以欣赏一番。
翠绿的树木矗在山头,云层大块大块的移动,有一种悟空踏着筋斗云四处巡视的幻觉,想必那玉帝居住之地也与此相差无几吧。
儿女孙子都不在身边,光指着电视里那点动静,热闹自然也就少了几番。
没回阿城之前,顾香玲喜欢陪伴着时姝跟时藜,给她们讲一些奇奇怪怪的山里故事和灵异有趣的事件。
烧弯的柳条咯嘣咯嘣的开着花生,她们就蹲在大铁盆前面,用手捡去掉进里面的花生皮,伴随着顾香玲老掉牙的情节,“打雷可不能出门,容易劈死人。就像那些做坏事的,上天会惩罚他们的……之前俺村有一个人,不赡养老人,当天晚上回家就被雷打死了……”
“净讲些没用的!”祁刚低头踹了一脚花生袋子,闷声说了一句。
“给你讲了没?孩子爱听……不听一边去,捂上耳朵……”
她平时也闲不住,就喜欢跟祁刚斗嘴,吵了一辈子,动不动就会闹起脾气来。
半夜碰上墙头叫猫的,她就会伸脚踹醒睡在炕边的老伴,喊他穿衣起身去观察,吓走那只发情的猫;身体乏力,腰酸背痛时,就指使老伴取酒点火,扣上火罐,缓解肢体的不适;来客做饭的时候,也总喜欢喊老伴摘菜洗碗,拾柴烧火,端茶倒水伺候着。
晚上,时姝跟时藜两个人就躲在被窝里,露着小头时藜总会天真地问姥姥,“姥姥,你在东北干什么?挣的钱多吗?”
这句话,她不厌其烦絮絮叨叨问了十多遍了,每次都像失忆一般,重新来过。
顾香玲也不腻,哪回都能再耐着性子重复一遍,“成年到辈子放牛。柴火需要上山捡拾,炕洞需要烧火,家养的鹅牛还要照顾,靠山吃山,哪能挣几个钱!”
“放牛能值几个钱?”
“值不了多少钱,有时候,我和恁姥爷上山捡点蘑菇、木耳、百合什么的,卖点钱……”
“姥姥,山上有什么好玩的?”
“哪有好玩的,捡点卖钱的不错了……要是看见人参就发财了……一颗人参能卖不少钱呢!”
“姥姥,人参长什么样?”
“像人一样,带着须,还长着腿,会跑!”
“唵?人参还能跑?”
“可不是,你今天看见它在这个地方,系上个红绳,明天就没有了,那是野人参怕被抓,变成了胖娃娃跑了呢!”
“这么神奇?那姥姥,山上还有什么?有虫子吗?”
“那当然,有树的地方就有虫子,草丛里有不少草爬子,专门往牛身上钻,每次放牛都得包的严严实实,那些草爬子不小心爬上了身,就吸血!不能使劲拽,要不它的头就会留在皮肤里面,一下雨阴天就疼……”
“比蚂蟥还可怕?那怎么办?吸身上怎么拿下来?”
“得等回家用镊子拿下来,夹着它的头,然后慢慢用力往下拉。拿下来以后,还得再用酒精消消毒……”
“人参会跑”这件事情从此便成了时藜心中的梗,时不时抽动着脸颊,搞怪一样的表情一阵阵地随着故事的发展浮现在脸上。
时姝就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也不发话,那时候的她就像姥姥口中所述的神话故事似的,天真懵懂,痴迷于幻想。
如今,顾香玲独自一人躺在炕上的日子数不胜数,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电视机就那么几个台,翻来覆去的看的让人腻烦。
跟闺女祁茉在一起的时候,晚上还能够编会编篓子,哪会有闲着的时候!
她回想起初次跟两个孩子见面是在她们幼儿园放假期间。
刚下火车的两个假小子,小脸冻得红扑扑,头发剪得干净利落,笑起来像极了开口的石榴。
她是等两个孩子脱去棉服才瞅见的,又旧又脏的棉袄穿在里面,袖口的地方用旧袜子缝补了好几次,一双单鞋裹着袜子套在棉裤里,就连里面的秋裤都小了半截。
只有那大红色的外套是长过膝盖的,棉花薄薄的一层附在外面,简直就是童话故事里小矮人的翻版。
也是那个时候,顾香玲才知道,祁茉生孩子欠了时章不少钱,这几年卖水果挣的钱全用来还债了,只能委屈两个孩子,到时候宽裕了再置办新的。
人上了年纪多多少少会叨念先前做过的事情,顾香玲也不例外。
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的星空,想着自己的孩子们,心里满是无奈和担忧。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撑下去。
一个人的独处往往能让她头脑清醒些许,身老心不老,反复回想之前是是非非,祁茉的出嫁是她做过最错的决定。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怪也得怪出生在那个年代,没有知识文化的农民,有几个活得自在?
穷是真的穷,吃的是瓜皮树叶,喝的是井里打出来的生水,穿的是打了补丁的粗布衣,可大家活得都很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