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慢点。”薛令仪用口型安抚他，“知所——”

“……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大皇子一个字一个字往下顺。

然后越说越顺畅：“……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

再之后，几乎说得上诵声朗朗。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父皇，儿臣背完了。”

大皇子转向萧启煊，虽然还是低着头，但声音少见的没有发颤。

“唔，”萧启煊眨了下眼睛，目光仅在儿子身上停留一瞬便丝滑转向儿子身边的庄嫔。

尽管她也低着头，但依旧可见美人眉目如画，一头鸦羽般整整齐齐的秀发犹如上好的丝绸，在日光下流动着浅浅的光泽。

他眼睛微微眯起，漫不经心道了句：“尚可。”

齐妃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落地，习惯性地替儿子找补：“……弘儿从上书房回来就一直在背书，十分用心呢。”

“是么？”萧启煊罕见地接了这句老生常谈。

齐妃怔住，这叫她怎么回答？

如同一只蚂蚁误入灶台，焦急地左顾右盼时，她忽然开窍：“也，也是庄嫔妹妹教导的好！弘儿才有如此进步。”

“是么？”萧启煊又重复一句。

齐妃：“？”我，我说错了？

萧启煊的意思难道不是让她夸赞庄嫔吗？他明明喜欢极了她！

但更猝不及防的马上就到，萧启煊把目光转向大皇子：“弘儿，庄嫔娘娘讲的，比吕夫子还要好吗？”

大皇子被惊得猛然抬头，父皇威严恐怖的脸一下落在他眼里。

小小的孩子猛然一个哆嗦，嘴皮子不听话地开始打架：“好……没有，庄娘娘……讲得……吕，吕夫子……”

齐妃喘息骤然粗重，几乎是哀求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薛令仪心里也难受，这个问题，让弘儿怎么回答？

说她比吕夫子好，是否定吕夫子才学，说吕夫子比她好，是欺君罔上。当父亲的，如何能给儿子这样怎么选都不对的题目？

她扑通跪下，替大皇子解围：“臣妾才疏学浅，如何能与吕夫子相较？”

萧启煊见她如此，似不悦地甩甩手串：“家常说笑，庄嫔怎这般小题大做？”

薛令仪：“臣妾愚钝。”

她话出口，便听头顶上传来声模糊的带着些许暗爽的轻笑：“你？愚钝？”

提心吊胆的齐妃：“……”调情去庄嫔的棠棣宫啊！拿我儿子做什么筏子？你好歹也是弘儿的父亲！如何能这般作践自己的孩子！

她这边还没吐槽完，转脸自己就吃了瓜落。

萧启煊把话头转向她：“弘儿如今愈发胆小，见了我如同老鼠见了猫，这般畏惧君父，将来如何能担大任！”

齐妃忙跪下请罪，心里依旧在波涛汹涌，

你要是能把对永乐的和颜悦色分弘儿一半，何至于此！

自己不当慈父，却要孩子亲近，简直没道理！多亏弘儿是温厚的性子，否则，被父亲这般区别对待，岂不要憎恶同胞妹妹？

不知今日你走后，弘儿又要哭多久。

她心里郁闷，面上只能恭谨。

萧启煊说完两位嫔妃，去侧间看了看午睡的永乐公主，又对弘儿落下句“加倍努力”，才施施然离开瑞锦宫。

两位宫嫔如蒙大赦，跌跪在地，弘儿扑进母亲怀里，呜呜咽咽。

薛令仪有心去安慰，却在对视间，看到了齐妃眼中无可奈何的陌生和抱歉。

她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然后默默收至身侧，变成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娘娘，……嫔妾告退。”

齐妃别开眼睛，只点点头，再无言语。

入夜。

齐妃哄睡了一双儿女，在镜前自己拆着发髻，她年轻时是宫女，梳妆挽发都要自己来，如今做了贵人，年轻时的习惯也未曾更改。

可今日熟悉的动作也止不住她跌坠的心情，一个没注意，便扯掉了几根长发。

她轻“嘶”一声，大宫女菱枝走过来：“娘娘，还是我来吧。”

齐妃叹息，点点头。

菱枝手上动作着，小声说道：“今晚，皇上去了棠棣宫。”